这番话一出,立刻引得周边村民纷纷附和,当即四散搬来砖瓦碎石,动手封死庙门与窗棂。
庙内四人见此变故,面面相觑,一时束手无策。
若是强行拔剑杀出去,势必会误伤寻常村民,反倒坐实行凶害命的罪名,往后更难自证清白;
若是按兵不动、默默忍受,这座临时歇脚的山神庙,便会沦为困住众人的牢笼。
进退两难,前路封堵,退无可退,俨然是一处无解的死局。
堵门封窗一直持续到天明,这段时间,庙内四人都听到些庙外村民交谈的片言只语,片言只语凑拢,理出了这起失踪案的大致脉络。
山神庙不远处,有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叫山田村,二百来户人家,这村庄大概是因为他们行路时,雨雾遮挡了视线,当时没看见。年轻汉子名叫李禁,绰号白皮,乃是山田村李老村长的独子。三个月前,还有一对孪生姐妹李香芬、李香芳在山神庙附近失踪,姐姐李香芬正是村长独子李禁的未过门媳妇。
媳妇失踪后,白皮在山神庙守了七天七夜,状如疯魔,挥锄挖地,说是要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乡邻皆怜他遭遇惨苦,更畏他是村长家的,心中不忍,亵渎山神之地,也无人上前阻拦规劝……
守庙七日,李香芬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白皮说通其父,召集村老,说是要出点家资,翻修山神庙。认定是庙宇年久失修,山神不佑,乃至邪祟滋生,残害村中女子。他愿翻修庙宇,一则为末过门媳妇祈福,二则为镇邪安村。言词肯切,其父李老村长亦在旁垂泪颔首,众人无不感动。
重修事宜,由白皮一力主持。他言说需以至诚之心亲自动手,方显虔敬,故神殿地面、神龛基座皆由其独自铺就。
重修完工之日,白皮捧香,祈求山神庇佑全村老小平安……人人皆赞其情义深重。
岂料庙成不过三月,竟又有女子失踪。恐慌再次蔓延,村人议论纷纷,多有私下怨山神不灵、乃至疑神疑鬼。此时,李老村长年事已高,心力交瘁,白皮便挺身而出,慨然以村长之子身份担当统领,痛心疾首,誓言必揪出邪祟或恶人。此次李氏姐妹失踪,他主动带领村人冒雨搜寻,众村民觉得这次李氏姐妹失踪,或于三月前有关,又因其重修义举以及老村长威望,众人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这次又是二女失踪,白皮与众村民一道冒雨进山,寻至今时,村民皆服,视为头领,对他言听计从。
砖石一层层堆砌,将门窗封得严严实实。
萧夜看着这匆忙中堆砌的碎石残砖,并不牢固,若要破开,自是举手之劳。他目光掠过昏沉的师尊,又看向正在收拾残烛的阿禾与泠心,心中冲动与理智交织翻腾:
若此刻强行破出,刀剑无眼,难免伤及被蒙蔽的村民,更坐实“凶徒”之名。师尊病体沉重,也经不起颠簸与厮杀。
可若不破出,便是将自身置于这砖石瓮中。那领头汉子(白皮)眼神飘忽,指控急切,乱咬舌头,恐非善类。他煽动村民封门,当真只为困人?还是想将我们困死在此,或……另有所图?
萧夜伸手握住玄冥血剑冰冷的剑柄,一丝暴戾之气涌上心头,挥剑对着虚空狂砍了几下,这股翻涌的戾气才被强行按回心底。历经幻境洗练,西荒怒火焚心,寻思着:这局,我便以身为子,暂留此处。便以这庙为笼,以己为饵,看你这“瓮”,究竟是为困鳖,还是……请君入瓮。
主意既定,他索性盘膝坐下,玄冥剑横于膝上,闭目如老僧入定。
阿禾看着层层砖石,心下黯然。第一次出远门,便遭此无妄之灾,被冠以害人罪名,被污男女清白。她能看见世间污浊之气,却看不透人心叵测。她默默收拾着案上未燃尽的残烛,纯真的眼里,终究渗入了一缕涉世的混浊。
泠心与草木为伴,与生灵同修,涉世不多。此刻望着阿禾纤细的背影,这姑娘恰似她心中儿女应有的模样。外界的纷扰与困局,于她而言,仿佛化作了短暂的安宁。纵有百千危险,她亦能护自身和阿禾安全,心中安然。
玄清子高热未消,昏沉靠在墙角,对外界纷争已无力过问,只在断续的呓语中,眉头紧锁,似在抗衡着更深的梦魇。
庙内,火堆明明灭灭,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仿佛蛰伏四周蠢蠢欲动的野兽。
天色入暮,庙外嘈杂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一片死寂。萧夜走到泠心跟前,剑尖簌簌在泥地划出几个字:前辈,今夜留心。然后用鞋底轻轻擦去。
泠心点头会意,伸手从腰间锦襄掏出些许细小草籽,环庙一周撒于地面,袖中玉笛轻呜,草籽长出嫩绿草芽。
夜到深处,泠心抬手示意萧夜,又指指地下,意为地下有异动,她与草木为伴,生灵同修,最懂这地下异动,萧夜会意,轻轻挪动身子 ,不发半点声音,背靠墙壁,双腿微曲,拖过衣角,盖住腿边出鞘的玄冥血剑,
不多时,那堆替换下来的木料下面传来一声轻微响动,这响动极轻,犹如野猫过屋脊,
那一声轻响过后,堆木料的地面裂开一丝缝隙,暂无异动,约摸过了一盏茶时分,裂缝伸出一根细细管子,在昏暗的残烛光影里,冒出一缕轻烟,
来了,迷魂烟。
萧夜抬手给泠心一个无声暗示。泠心心领神会,一个侧身搂紧阿禾,袖中指尖一弹,将一粒有清心固本之效的草木灵丹送入阿禾口中。随后背靠墙壁,眼眸半闭,仿若中毒。
玄清子昏沉中,老道千年修为,即使风寒侵体,仍有道韵自在周身流转,那污浊烟尘近身尺许即悄然消散。
萧夜鼻翼微动,体内真气浑圆,已将侵入的些许烟毒炼化。他目光扫过被泠心护住的阿禾,心中一定,背靠墙壁,双腿微曲,腿部肌肉已然拉紧,静候那地下的鬼魅……彻底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