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祁向来不喜欢太后,那位将他抚育长大的养母。
她从未苛待过他,即便在生下亲儿子顾钰之后,对他的态度也未曾有过半分疏淡。衣食住行,一应供给,皆与顾钰齐平,在外人眼中,她无疑是最慈和大度的中宫皇后,是六宫表率。
可只有顾祁自己清楚,那份看似周全的关怀底下,藏着怎样泾渭分明的疏离。
她看向顾钰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柔软与疼惜,看向他,永远是一副温和却疏离的目光。
他从未奢求过她能待自己如亲儿,血浓于水,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他更明白,这位养母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她是个伪装得极好的人,满腹算计,却偏偏演得面慈心善、温柔大度。否则,以她多年膝下空虚的处境,怎能始终深得先帝信任,从未被嫌弃半分?更不会在一众皇子里,偏偏挑中他这个宫女所生、无依无靠的 “无根之木”,养在膝下,当她的刀刃。
只是他这把刀刃,太锋利,她握不住。
到了最后关头,她亲口宣读了那份先帝遗诏,为他得正名分做了最有力的证明。就冲这些,他顾祁必会护他们母子一生周全,保他们衣食无忧,位极尊荣。
除了顾钰那个狂悖无伦的请求,他要叶婉,他的皇后。
顾钰回到晋王府时,夜色已漫过皇城。他屏退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穿过抄手游廊,往书房走去。
虽未能见到母后,也未能得见绾绾一面,但今日在御书房,他终究将那番藏了两世的话,说给了顾祁听。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算替绾绾尽了份心,也替自己上辈子的懵懂懦弱,赎了一分罪。心口紧绷了一月的钝痛稍稍纾解,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世岁月。
顾钰是先帝嫡子,中宫皇后唯一的骨血,排行第九。皇后入主中宫多年膝下空悬,便将彼时宫女所生、在冷宫中无人问津的四皇子顾祁抱来膝下抚养。谁知第二年,皇后便生下了顾钰。也正因如此,顾祁一直被养在皇后身边,直到十二岁被先帝送去军中历练。顾钰自幼便叫他四哥,他们是先帝诸多皇子中,为数不多能称得上亲近的。可他那时从未明白,生在帝王家,再深厚的情谊,终究逃不过权势与宿命的裹挟。
顾钰的母亲本是叶家庶女,叶家在叶婉出生前,已两代未有嫡出女子,旁支庶女这才得以有机会登上后位。
叶婉自出生便注定要成为皇后,正如顾钰生来便被封为太子一般。若不是三皇子与五皇子发动宫变,上辈子,他总觉得自己是有机会娶叶婉为后的。
先帝病危之际,三皇子与五皇子联手调动禁军,直闯禁宫。他身为太子,却连母后与绾绾都护不住。是顾祁,带着麾下铁骑星夜赶回,那一战,铁骑踏碎了叛军阵脚,也彻底踏碎了他的太子之梦。
宫变平定,先帝驾崩,是他的母后握着遗诏当众宣布:传位于四皇子顾祁。而他这个嫡出太子,被封为晋王,得了一块最丰饶富庶的封地。
书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被夜风拂得明亮,跳跃的火光映在顾钰脸上,将他眼底的怅然与苦涩,照得一清二楚。
上辈子的种种过往,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在心底留下一片微凉的痕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怅惘与苦涩,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都过去了,如今,他是晋王,顾祁是帝王,而叶婉,是他祁的皇后。
顾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轻启,轻声呢喃:“绾绾,愿你得偿所愿。”而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有他自己的罪要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