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沉默,沈宴辞回想起那天,当他知道母亲的一切噩梦都是岑家造成的时候,他想起了母亲痛苦的脸,他放不下仇恨,他明明平静的生活,就因为岑家横叉一脚变得支离破碎,爱他的父亲不在了,变成了疑神疑鬼的疯子,爱他的母亲也不在了,变成了仇视一切的怨妇。
他的生活天翻地覆,就因为岑家,母亲父亲相继离世后,他不得不怨恨,不得不责怪,他对岑江心好,一开始是因为同命相怜。
他虽然一直品学兼优,可他深受家庭贫困带来的困顿,他被这困顿驱逐追赶,让他不得不尽早懂事,成为一个「靠谱大人」模样的小孩。
见到岑江心的第一眼,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同类,一样的孤独,一样不知道怎么和世界相处。
于是他们两个互相靠近,彼此支撑的活下去。
后来母亲离婚,离开岑家,他被老爷子留下来,他是感激的。
直到后来知道了所有真相,他那个时候年轻,他怀疑一切,痛恨一切,他迷茫无措,他挣扎反复,于是他只能逃跑,他只能躲避。
那段时间,他甚至恨岑江心,他恨她为什么偏偏是「岑」家的人。
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的女儿。
他怎么能爱上仇人的女儿?
沈宴辞开口,他着急解释,他本来很多年前就应该解释,可当年他没解释,如今他没那个机会。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我知道,我不求什么,但我真的没有想过伤害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我不求我们回到之前,至少,至少是个点头之交也可以,可以吗?”
这句话说得很好,这样的要求都不答应似乎显得太无情,但岑江心只是淡然一笑,“沈宴辞,我能做到和你在工作场合里面正常的见面,私下就不要有了,沈宴辞,我结婚了,我得对我的婚姻负责,你也应该对自己负责,我还是那句话,沈宴辞,你好好的去过自己人生,别把自己困在那里,困在任何一个地方,那就不是我认识的你了,那不是你。”
沈宴辞双眼通红,他知道,他已经争取到了岑江心最大的退步,要是之前,岑江心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她虽然分不清楚爱,但对自己的好的人,她会掏出心扉,对自己不好的人,重拳出击。
她愿意好好和他说话,已经是最大的退步。
顾白不是良配,他不会允许一个定时炸弹就这样待在岑江心的身边,哪怕最后的人不是他,也不能是顾白。
至少应该是一个对她好,一心一意对她的人。
沈宴辞想。
沈宴辞还要说什么,岑江心站定,礼貌的看着他,“沈总监,你到位置了。”
一句话,两个人再次拉开距离,有种距离,是近在咫尺,却仍旧无法触摸,那么近,又那么远。
沈宴辞笑笑,他礼貌的回到了主别墅的客房,先行离开了那条和岑江心并肩而行的路。
临走之前他说,“岑小妹,我知道我永远欠着你,如果有一天,你想逃离某个地方,或者逃离某个人,你可以找我,我可以帮你,用尽我的一切,我一定会帮你离开。”
岑江心不明白,为什么沈宴辞会无缘无故的说这样的话,现阶段她没什么想要离开的人,只有想要报复的人。
但她仍旧礼貌回应,“多谢,你到地方了,那我就先走了,不用送我,这是我自己家,而且沈总监,我已经不会迷路了。”
两个人渐行渐远,沈宴辞没走远,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薄,而岑江心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
*
岑江心到湖边小屋的时候,住家医生正要离开。
岑江心正好遇上了,便开始询问,“他还好吗?他怎么样?”
住家医生说,“还好,只是受惊了,每天记得好好换药就好了,不要沾水,不要用那只手剧烈运动,其余的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随时问我。”
岑江心点了点头,给住家医生让出了一条道路,住家医生走远,夜幕降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和白天大不相同,星星在天上高高挂。
岑江心没着急进去,她反而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天气不错,万里无云,繁星闪耀,她想起来,季梅离开后,温疏月到来前,她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抬头看天,那会儿照顾她的阿姨说,离开的人都去了天上,做星星去了,只要她抬头,就能看到。
她那会儿傻傻的问,那天上那么多星星,她怎么能知道是哪一颗呢?
那个阿姨笑着摸她的头,她说,真的有那一天的时候,只要她抬头,她一定可以找到,她会有自己的方法。
于是在母亲和嫂嫂去世后,她总是抬头看天。
尤其是在万里无云的晚上,她总觉得晚上的话,这里更干净,人少,她妈妈和嫂嫂不用再急切的寻找她,一眼就能看到她。
她经常磨磨唧唧的对着天空说很多话,周围照顾的人一开始是心疼,后来就是觉得她奇怪,她听得见越来越多的议论声,可她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沈宴辞看到了,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先是拿出了一本子题在她身边做题,等岑江心说完了,两个人一起并肩回各自的房间。
其实还是感谢的,岑江心再次冲着天空笑一笑,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还有「嫂嫂」说话了。
岑江心顿了顿,“妈妈,嫂嫂,抱歉,我没和那个人走到最后,我们走散了,但不怪谁,我现在过得很好,妈妈,我找到我真正爱的人了。”
“他叫顾白,希望你也能喜欢他。”
岑江心对着满天繁星,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在母亲和嫂嫂面前,她终于可以摊开一切,说出自己心里最最隐秘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