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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番外三 赴我于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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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点点头:“对,因为还有好几只,都是流浪猫,我朋友没能力全部收养,后来我们开了间流浪猫救助站,就把它们都带走啦,有地方住,总好过它们在外面危险地风吹日晒。”

她说着,视线落在雷淞然二人身上打量了一圈,确信眼前两人没有恶意之后才笑盈盈地发出邀请:“我们的救助站离这里不远,我看这位先生腿脚不是很方便,二位要不要去我们那里休息一会儿?”

雷淞然宽慰似地拍了拍搭在肩上的手背,反被张呈轻轻握住。头顶上的人四平八稳地插了嘴:“冒昧问一下,你的朋友,叫付昭明吗?”

太冒昧了。随着“付昭明”三个字脱口,眼前的女孩几乎是难以自抑地浑身一颤,连带抚摸小猫的手也蓦地收紧,话音不稳地反问:“您怎么知道?”

张呈垂眼,看了看端坐的雷淞然,后者亦抬起脑袋,对上他的目光。

——真是凑巧,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张呈从上衣内兜里翻出随身携带的警官证,习惯性地公事公办道:“我是负责昭明案的警察,这是我的证件。这位是当时协助调查的律师,我们今天来是想进行一次回访,你是‘昭明猫舍’的负责人吗?”

姑娘愣愣地点点头,眼眶中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晶亮水意。

前往猫舍的路上,雷淞然二人大致了解了部分情况。姑娘叫许宁卉,是付昭明在电视台工作时的同事兼好友,付昭明曾在调查城东水质问题时隐秘地向她寻求过帮助。

“但是我当时太害怕了。”坐在猫舍的会客桌旁,许宁卉崩溃地捂着眼睛,小猫在她腿边不安地踱步。“那时昭明第一次向台里递交的报告刚被撤回,组长给我们单独开了小会,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参与昭明的调查,一旦被发现,被劝退都是小事。”

“我也要生活,这份工作不好找,我也是挤破了头才进的电视台……我不敢,所以我拒绝了她的请求。”许宁卉终于放下两手,目光发直地落在桌上,眼眶通红,话音飘渺地呢喃,“我没想到她会经历那些事,不然就是死我也不会拒绝她的……那场直播我看了,弹幕里好多不堪入目的话。我是……我是看着她坠河的。”

“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三个字落在地上,轻到砸不出半点回声。然而伴随而生的种种遗憾,却重逾千斤,无可转圜。

空气里弥散出一声难以压抑的抽噎,蓄在姑娘眼眶里的泪花终于开闸泄洪般滚滚落下。

那个女孩,在只身趟入深渊之前,曾向她伸出过一只求助的手,而她为求私欲和自保,亲自熄灭了求助者最后的希望。

若是当时多想一想,哪怕帮上一点点忙,是不是都不至于让昭明走到用命去揭开真相的那一步?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时至今日,这一声抱歉终于说出口,可斯人已逝,固执地捧着一腔热血与正义,走上那条孤翼只影的路途的女孩,终于听不到她的道歉,也不会再说出原谅的话。

雷淞然叹了一息,探身摸过放在一旁的纸巾,抽出两张,递到许宁卉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随着抽噎剧烈起伏的肩膀,安抚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昭明所调查的城东水域污染的罪魁祸首已经全部被逮捕,认罪伏法;那些在网络上散播谣言的喷子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昭明要是有知,一定不会怪你的。”

张呈坐在雷淞然身边,手在桌底轻轻捏着他仍旧微凉的手,沉默着把周遭环境打量了许久,直至雷淞然话音落下,才接续出声:“而且,你们也为昭明后来在大众视野里的故事沉冤昭雪出了主力,这些小猫也是因为你们才有了一个庇护所。”

在付昭明案收尾落定之后,跟进回访的网安人员发现,有人将从付昭明发现水质异常,到屡次试图报道曝光和递交证据受阻,再到招致恶意网暴,最后迫不得已选择以生命吸引市局注意,在直播中毅然跳河的来龙去脉整理成帖,匿名上传到了社交网络平台。

这一次,没有了幕后黑手的作乱,一切真相终于在这一摊浑水中大白,把残忍的经过和结局直白地铺在众人眼前,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现在想来,当时上传帖子的,大概就是由以许宁卉为首的年轻人们整理发布的。虽然引发了一定的讨论,但考虑到帖子本身内容客观精确,且内容并未引起负面影响,网安最终只是对帖子进行了一定的流量监控。

毕竟,社会的正义应当拥有合适的传播途径。

许宁卉抽了三四张纸,终于渐渐咽下了悲伤的抽泣。在此期间,刚刚在小区里缠上雷淞然的那只小猫,再一次不请自来地跳上了雷淞然的膝头,撑着两只前爪稳稳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许宁卉良久,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小姑娘倏地破涕为笑,看着蹲在雷淞然腿上的杂毛小猫,目光变得柔软而眷恋,她轻声笑道:“它可真喜欢您。从前只跟昭明亲,我跟着喂了它好一阵才不揍我呢。雷律师,您以前养过宠物吗?”

“是吗?”雷淞然挂着浅笑,垂眸看向窝在怀里的毛茸茸之物,“我以前没养过宠物,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许宁卉伸过手来摸了摸猫脑袋,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那您跟它有缘,这只小猫以前被人弃养过,最挑人了。您要是想养宠物,可以考虑带它走!它很听话的,疫苗什么的也都已经配齐了。但是我们这儿实在有点紧张,我自己也没能力再养一只小猫,只好尽量给它找个好人家。”

再养只猫吗?似乎也不错,不过家里已经有只精力充沛过度的狗了……雷淞然一顿,憋着笑意转头瞥了一眼一副事不关己表情的张呈。后者瞬间注意到他的目光,眉心拧成纠结的一团:“你出院之后得在家里静养,小猫陪陪你也挺好,但你身体……”

明白。雷淞然一乐。

“好,那我想收养它,流程怎么走呢?”

张呈没说完的话被雷淞然突如其来的果决堵在了嘴里,差点噎住,只好愤愤不平地看了雷淞然一眼,后者仍旧笑眯眯的,全无任何带攻击性的锋芒。

张队长就在这样的温柔刀里再次败北。

为感激雷淞然和张呈,临走之前许宁卉还给两人打包了一大袋猫零食和猫粮。张呈没舍得让雷淞然拎重物,只好狼狈地一面推着轮椅,一面提溜着航空箱和一大袋日常用品,往停车位上挪去。最后还是雷淞然忍无可忍,亲自接过了轮椅的管控权,转着轮子扬长而去,徒留大包小包的张队长在原地风中凌乱。

雷淞然推着自己在车边停下,扭回头去笑得春风得意:“张队长,得锻炼啊。”

张呈慢一步把琐碎塞进后备箱,就听见风中飘来的声音,他眯了眯眼,三两步跨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不由分说将坐在轮椅上还嘴硬的病号整个儿抱起,一并塞上了座位,手臂撑在副驾与车门之间,咬牙切齿地舔了舔后槽牙:“别急,雷律,等你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好全乎了,我一定让你看看市刑侦支队的锻炼效果。”

雷淞然不吃压力,在副驾上坐稳,又凑近几分,明目张胆地同他呼吸纠缠:“好啊,拭目以待,张队。”

然而威胁说得信誓旦旦,转头还得把病号送回医院。张呈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在院区内停好,又大包小包地送雷淞然回病房。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足,两人出去数小时,空旷的房间内仍有余温。雷淞然褪下风衣,张呈顺手接过,正要叠起放好,才一抖搂,便从口袋里飘出一封信来。

——刚才在小区里被张呈塞进他口袋里的,付昭明留下的信。

刚刚太忙乱,差点忘了这个。

张呈理衣服的动作迟滞了一瞬,俯下身捡起信封,暂时将风衣搁在旁,皱眉将信封翻了两遍。

“打开看看吧,是不是新的东西也得确定了才知道。”雷淞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拖着腿挪了过来,他如今在室内短暂行走早已经不成问题,况且早上已经被张呈伺候了半天,此时委实算不上多倦怠。他把一只手搭到年轻队长的肩上,看着张呈一点一点,慎之又慎地撕开封口。

里面赫然是一张信纸,张呈捏在手中,缓缓摊平,隽逸的字迹便倏然撞进了眼里。

「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新闻专业要上专业素养课。在那一学期的课程中,老师教了我们许多:为什么需要新闻工作者?我们能成为怎样的新闻工作者?我们应该成为怎样的新闻工作者?

我想,在那个学期,我学到了大学四年来最珍贵的知识。老师在课上告诉我们的一句话,被我摘录至今。

这句话选自鲁迅先生的《热风》,今天记录在此,也希望我在走到终局之前,能够不忘记成为一名记者的,最早的初心。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

……

纵令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竖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

我不知道我做这些事对不对,或者我该不该做。或许,听从同事们的建议,别去趟这浑水,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城东的河道,我已经去了好多次。每次抽样检测的结果都一样,水质有问题,而且是严重的化学污染,如果没人管这件事,假以时日,一定会对河道的生态产生不可逆的影响,甚至影响到居民的生活。

我无法说服自己坐视不理,身为记者的职业操守也不允许我袖手旁观。

可是这条路走得真的好艰难。

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上层领导,甚至律师事务所都在拒绝我的稿件和举报材料。明明所有证据都真实可靠、有迹可循,我见过的每个人却都在对近在眼前的一切置之不理,放任自流。

我别无选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感觉这座江城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江城。它被一张黑暗的巨手笼罩,整座城市的暗潮之下,有什么东西如同荆棘藤蔓般生长,它们裹挟着我,通过网络等各种方式渗透我的生活,甚至威胁、恐吓,试图让我闭嘴。

我知道我猜对了,这件事一定不止是河道污染这么简单,或许涉及更加宽泛的、我无法也暂无能力涉及的其他东西。

可我总还想尽一份力,哪怕蚍蜉撼树,也总好过沉默地隔岸观火。

“昭明”。

爸妈以前总说,他们没什么文化,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永行在昭昭明日之下。

但是倘若终有一日,前路暗夜无光,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做这昭昭明日呢?」

张呈读罢信纸,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新冒出来的证据,只是一位始终不肯对恶势力低头的姑娘,最后一次向自己、向这个世界留下或已无人在意的人生信条。通篇信纸,句句是满腔不肯服输的韧劲,却句句未提及她自己的处境。

“她早就已经被启明盯上了,”雷淞然语气平淡地陈述,“写这封信的时候付昭明大概就已经为她自己准备好了结局。”

“恶事做尽,让郑启明快活这么久真是便宜他了……”张呈咬紧后槽牙,骂得很不畅快,搭在肩上的手便轻轻拍了拍他。

雷淞然依旧四平八稳,推着鼻梁上的金丝框镜,神色无端含了几分肃然。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付昭明案后,我跟逗逗讨论了一下,未来恒正将尝试开启线上的咨询业务。针对网络暴力相关的案子,恒正会以最低的价格提供法律援助,并为经济困难者开通免费绿色通道。”说及此,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也是我对她的亏欠。”

话音刚落,雷淞然腰间忽地一紧,张呈伸过手臂,蛮横地揽过了他的腰身,偏过脑袋,少有地认真:“别总苛责自己,雷淞然,没人能永远拥有上帝视角,谁都有站在迷雾里的时候。有恒正的协助,网络这张会把人推向深渊的大网,也会托起一些其他生命。”

他把信纸收回信封,拍了拍雷淞然的腰身,转移话题:“好了,雷大律师,现在先不考虑工作,请先回病床上当你的病号吧。我去把这东西送回市局,那边还有一位新来的祖宗要送回家呢。”

张呈说着,指了指刚刚随手搁在墙边的航空箱,箱内适时传出抗议的喵声。

雷淞然担着个大律师兼病号的名头,坐回床头,无奈地“哦”了一声,看着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长,纡尊降贵地在航空箱前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和猫对峙。

张呈戳了戳小猫胡须,成功遭至小猫隔着网笼报复的一爪。他撩拨半天,才像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朝着雷淞然抬了抬下巴:“还没给它起名呢。”

起名吗?雷淞然眨了眨眼。起了名字,就是要赋予羁绊。想及“羁绊”两字,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异样的柔软。

于是雷大律师深思熟虑,苦思冥想,三十秒后一脸笃定地开了口:“那就叫布丢吧。”

“啊?”张呈嘴角抽了抽,一句吐槽悬在嘴边,被雷淞然不咸不淡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好提溜起箱子就跑,嘴里哄小孩般念叨:“行行行,那就布丢,哎呀,布丢,以后都不会被丢咯。”

雷淞然坐在床边,看着缓缓合上的大门,终于没忍住面上的笑意。

窗外依旧阳光明媚,中午的气温比早上升高了几度,寒风终于不再料峭,温和的软熏托着一只花纹艳丽的橙红色蝴蝶扑飞而来,停留在病房的窗台,缓缓翕动翅膀,休憩片刻后,又扑闪着,飞入无边无际的漫漫金光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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