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神色如常,笑意盈盈地扭过头看向李逗逗:“这位可是大老板,我不敢得罪。”
笑意凝固在脸上,张呈“嘎吱嘎吱”地转过头看向即将结婚的另一位准新郎。
不是,胳膊肘怎么不往里拐啊?
刘旸也跟在后头挤了进来,胸前挂着个硕大的单反相机,也不知聚上焦没有,对着屋里“咔嚓咔嚓”一通狂拍,扯着嗓门大声起哄:“张队,就你这满脸不值钱的倒贴样儿,咱们支队的面子算是让你丢干净了!”
张呈一腔憋闷没出发泄,抬手远远指着刘旸,撑声道:“老刘,别在那大放厥词,好好拍照去!一会儿要是把结婚现场拍成案发现场,我拿你是问!”
“去去去,都堵在门口干什么,妨碍通风!”老队医王建华端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在一片混乱中如神兵天降,硬是从刘旸身后挤了进来。鼻梁上的眼镜随着动作直往下掉,他没好气地瞪了开屏的张呈一眼,又转头看向雷淞然,立刻开启了日常的念经模式,“小雷啊,今天虽然是个大日子,但你那条腿可经不起长时间折腾。一会儿草坪上风大,一定要注意保暖。小张,你给我把人照顾妥当了,他要是今天累出个好歹,明天我就往你的水杯里灌黄连汤!”
张呈被他念得抱着脑袋就要跑。雷淞然无奈地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朋友,耳根的薄红还没完全褪去,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重。
这是他曾经,怎样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间烟火啊。
庄园的草坪上,悠扬的钢琴协奏曲淌若流水,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浮动。
阳光穿过湖畔的柳树,在草坪上洒下斑驳的金芒。主位上,朱美吉端着香槟,正与身旁的几个市局老同事低声交谈。看到两人并肩走来,她率先放下了酒杯,带头鼓起掌来。
随着朱局的掌声,草坪上正在低声交谈的亲戚朋友们纷纷转过头来,善意的哄笑声和密集的掌声顿时连成了一片。李逗逗拿着纸巾在台下拼命按着眼角,扇风的手差点晃出残影;刘旸端着单反相机左右挪移地找着角度,不时便要传出一连串的快门声;坐在一旁的宇文秋实眼里满是欣慰的泪光。
张呈和雷淞然并肩穿过铺满白色桔梗花瓣的小径,停在众人面前。张呈拿起了麦克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身侧的雷淞然身上。
“站在这里之前,我在心里打了几十遍的腹稿,想着要怎么把今天的话说得漂亮一点、体面一点。”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草坪,洪亮、稳妥,但若是细听下来,尾音里仍是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但我后来发现,再华丽的词藻,都不足以概括我们这十年的颠沛流离。”
他转过身,直面雷淞然,眼眸盛满热气腾腾的深情。
“我跟小雷认识得很早,但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误会,我们弄丢了彼此整整十年。但幸运的是,不管我从前多迟钝犯浑,他最终还是愿意留在原地,甚至不顾一切地向我走来。”
张呈不好意思地略微垂头,底下的一众宾客也适时地发出鼓励的笑声。
“因为不是传统婚礼,我跟小雷商量之后还是决定一切从简,所以今天就没有安排正式的流程。”
“但是在社会观念上,确立一段正式的关系,一定需要一些正式的仪式……所以,我们就是想明确地告诉各位朋友,我们的关系正式地、获得法律允许地,转变为终生伴侣。”
“另外,我在这里,有些话想对我的伴侣,雷淞然同志说,”张呈说着,紧张地转了转手里的话筒,朝站在眼前的人凑近几分,神色严肃起来,手掌轻轻攀附至雷淞然的小臂,“这段话无关乎任何世俗意义上契约的捆绑,只是我,张呈,个人的表达。”
意气风发的青年因紧张而呼吸急促,微微停顿。而他的爱人,正用含笑的目光包裹住他,一如此前每个濒临悬崖的时刻,温和地抚平旷海之上的每一寸波澜。
张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起莫大的勇气:“雷淞然,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将最为真挚地爱着你——直至不可抗拒的死亡将我们分开。”
“我同意……哎?”
最后一句承诺掷地有声,把雷淞然砸得一怔。两人的婚礼没走过什么特定流程,雷淞然没想到张呈竟是准备了这样一段话,顺嘴秃噜出同意二字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戛然而止的浪漫氛围惹得一众人哄笑,在行业内翻云覆雨的雷律师这会儿倒是转过头,笑得羞红了耳根。他压了压难抑的笑意,正色下来,抬眸看进年轻的恋人眼底。
“那么,张呈先生,请允许我以律师的身份向你起誓,我将绝对遵从法律与公理的监督,在未来的余生里,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自愿以恋人及伴侣的身份与你共度……嗯,直至不可抗拒的死亡将我们分开。”
眼前的人站在洒落的阳光下,一身打理整齐的西服,模样依旧俊朗而明媚。雷淞然认真地描摹着他的眉眼,视线却渐渐被濡湿的水意模糊。
这是越过长夜,撞进他本该被黑暗笼罩的前路的人;这是将他拽出无边泥泞,洗净了他满身沾染的不堪泥浆;这是与他苦渡十载风雪,仍愿意付诸热忱爱着他的人。
这是……他的太阳。
雷淞然,雷淞然,你究竟是何其有幸。
——“哎哎哎,怎么哭了小雷。”张呈只觉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正要抬手抱他,却忽然眼看着爱人薄红的眼尾与眼眶蓄起的泪花,一时慌了神,也顾不上劳什子婚礼与宾客了,手上动作一拐,忙不迭上前捧了他的脸颊,就要替人拭去脸上的润湿。雷淞然却别扭地躲开他的安抚,指了指人手里的麦克风。
“你没关麦克风……”
……
一通乱七八糟的胡闹下来,婚礼倒是没了半点严肃的意味。张呈在台下一堆同事朋友的笑声里正色,轻轻拽了拽雷淞然的袖口,在人探寻的目光中,从胸口处的袋里掏出一个素圈的男款婚戒,执起他纤细修长的指节,将戒指一点一点推了进去,口中喃喃道:“知道你不喜欢太招摇的,就定制了个素圈,淞然,谢谢你愿意回头,愿意爱我。”
雷淞然眨了眨眼,看着缓缓卡进指节的戒指,似是一怔,方才湿润的泪意尚未消退,此时眼眶仍旧泛着微红。他看了许久,直至场内渐渐归于安静,在柔缓的乐曲声中,从袋口摸出了另一枚瞒着张呈准备的戒圈,反牵过张呈的手掌,一边替他戴进去,一边轻笑:“既然是婚戒,怎么能只一个人有呢,对吧,张队长?”
张呈看着他笑意满盈的模样,终于险些含不住泪,神色复杂地用力点了点头,捉住了雷淞然的手。
两手交握,十指紧扣,两个男款婚戒严丝合缝地贴在指根之上。
“亲一个!亲一个!”李治良在下面唯恐天下不乱地带头起哄。
张呈丝毫不觉得扭捏,他丢开麦克风,捧起雷淞然的脸庞,重重地吻了下去。
掌声与欢呼声在湖畔轰然炸响,惊起了几只栖息在芦苇荡里的白鹭。它们振翅高飞,朝着辽阔的天际盘旋而去。
而年轻的恋人,在此世此时,终将消解一切过往,全心全意地,彼此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