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抬起手,屈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雷淞然,你要是不方便换,就说一声。”
门缝里传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明显停滞了一下。片刻后,雷淞然带着喘息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不用,我自己来。”
张呈没再坚持。他端着水站在门外。隔着薄薄的杯壁,指尖被烫得发红,热度顺着指节一寸寸往里钻,和身体深处的寒气撞在一起,化成一种说不清是暖还是痛的钝意。
终于,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雷淞然撑着门,慢慢从隔间里挪了出来。
不再套着精致的西装,雷淞然像被剥下一层精英人士的皮囊,头发服帖地盖在额上,平添了几分柔软。新换上的运动裤肥大宽松,严密地掩盖了那条腿上所有骇人的狼藉。但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只能顺势靠坐在了最近的塑料椅上,左腿以一个僵硬的角度虚虚探出。
张呈几步跨过去,把冒着热气的水塞进他手里。
雷淞然抬起眼,目光穿过袅袅的水汽落在张呈脸上。他伸出手接稳杯子,滚烫的杯壁贴上他青白的手背,瞬间烫出了一片突兀的红痕。他双手交叠握紧,低头轻抿了一口。
“谢谢。”
“不用。”张呈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终于把在喉咙里滚了半天的话抛了出来,“当时河边那么多警察在,你一个律师,跟着冲那么前面做什么?”
雷淞然就着杯口咽下一口热水,半个字都没搭腔。
硬邦邦地撞了个钉子,张呈看着对方又开始端起那副冷淡的做派,只好软下语气,提议道:“你腿疼成那样,熬着不是事,等老刘把现场交接完,我让他送你去趟市二院。”
雷淞然摇头:“不用费那个事。回去拿热毛巾敷一下就行。”
“雷淞然!你刚才在水里泡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张呈有些急躁起来,音量不由自主地拔高了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呛过河水之后嗓子还是哑的,这一吼直接劈了音,气势折损大半,倒显出几分色厉内荏的窘迫。
张呈顿了一下,烦躁地搓了把脸:“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的腿……”
“真的不用,”雷淞然打断他,“这些年我给启明做法律顾问,帮他们平了多少这种事,我自己都数不清。张呈……就当是我的报应。”
“你说什么胡话?”张呈从未听过他这样作践自己,不由得皱了眉。
“这就是我这种人该付的代价。”雷淞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还记得付昭明的那封投诉函吗?”
张呈心里一紧,下意识前倾了身体。来的路上雷淞然在车里提过这件事,但当时情况紧迫,他没来得及细问。
“你说是经你手转交的。”张呈盯着他的侧脸,“公关部收到之后,怎么处理的?”
“排进了那个季度的舆情清单。”雷淞然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还要慢上半拍,“那段时间文件多,我签了转交审批单,备注写的是‘常规媒体纠纷,建议公关部按流程处理’。签完就去忙下一件事了,连投诉函写了什么都没细看。”
“三天后公关部的周报送到法务。付昭明那一条的处理结果只有一行字——‘已妥善解决,舆情可控’。”
便利店的白炽灯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把雷淞然脸上那一副脆弱又痛苦的表情照得无处遁形。张呈曾见过他在警局里唇枪舌剑的淡定,见过他面对质问时滴水不漏的从容,却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样。
面对这样的雷淞然,他竟有点儿手足无措起来。
“我当时如果……我如果多看一眼那封投诉函,”雷淞然低着头,抿了抿唇,摘下精心维系的冷静皮囊,镜片后的眼尾泛起一圈控制不住的潮红,“哪怕只是多问公关部一句,打算怎么‘妥善解决’——”
哪怕多看一眼、多问一句,是不是那个怀揣着理想主义的姑娘,就不会走到如今……用命去揭一张网的地步?
张呈张了张嘴。涌到舌尖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还能说什么呢?安慰、质问、哪怕是愤怒,在一条已经离开的生命面前,全都轻得没有分量。
风声穿过便利店没关严的自动门,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这座沉睡的城市,替某个再也无法开口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翌日清晨,低垂的铅灰色云团如同一层沉重的积灰,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阴霾里。
张呈五点钟就到了局里。昨晚从便利店离开后,他先是把雷淞然送回小区,又自己驱车返回市局,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草草合了两个小时的眼。现在的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李治良熬夜赶出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手机震动,辖区派出所发来了情况汇总。
“张队,沿河步道及周边的天网监控全部过了一遍,那边设施不完善,画面模糊,存在盲区。事发时围观群众多达百余人,现场混乱且光线太暗,无法追踪手机去向。另外,根据护栏支架的受力点和倾斜角度,手机很有可能在推搡中坠河了。打捞队从天亮起就已经在涉事河段下水摸排,几支队伍正分区域进行网格式搜索,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
线索断了。张呈按灭屏幕,用力捏了捏眉心。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一整晚,如果真掉进了流动的河水里,找回来的希望微乎其微。眼下,似乎只能寄希望于付昭明还有别的备份。
他刚拿起座机听筒准备给李治良派活,内线电话先他一步响起。
是刘旸。听筒里还夹杂着风声呼啸的杂音,人应该在清江步道的打捞现场。
“张队,出状况了。潜水员在付昭明坠河点下游大概八十米的位置,踩到了人骨。”刘旸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加快,“那片淤泥层很厚,扩大搜索范围后,陆陆续续又掏出来一堆。截至刚才,已经清点出七具尸骨。”
“七具?!”张呈握着听筒的指节骤然泛白,眉头紧皱,涩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沉甸甸的数字,“确认了?”
“是。而且骨头上有非常平滑的机械切割面,法医正在做初步勘验和身份比对。”刘旸继续说,“同时我让理化组现场取了水样做加急快检,结果也出了。福尔马林浓度超标,跟咱们在承重墙藏尸案里提取到的成分一模一样。也跟你之前去启明厂区外围采到的水样高度吻合。”
张呈随意在手里转着的圆珠笔“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缓缓抬眼,看向正前方的白板。几枚磁铁将启明药业的厂区平面图、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渠走向,以及清江沿河步道的俯视照片牢牢固定在白板四角。猩红的马克笔连线在这些地标之间穿梭交错,画出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江城繁华表皮下隐秘跳动的血脉在天光之下,沉默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