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谢谢心理学。”张呈咬着后槽牙,“顺便回你的工位上查查,试图用过敏原谋杀上司,在刑法里判几年。”
“好的张队,”李治良认真地思索两秒,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拿出一百二十分专业的态度,吸气,“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滚去干活!”张呈怒不可遏,张呈打断施法。
借着脑门上沁人的凉意,接连两天一无所获带来的焦躁终于被压下去几分。他仰头闭了眼,深呼吸三次,放下咖啡,视线在满桌凌乱的卷宗上游走半天,随手翻开了雷淞然留下的那叠厚厚的保释手续复印件。
三十多页的材料,全是冗长的企业证明、投标文件、资格证书等专业文件。雷淞然聪明得很,显然是借了集团近期重组的由头,用一堆交叉持股的废纸绕过了法制科的初审。张呈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千篇一律的法律术语,目光却在翻到一页《法人授权委托书》时猛地一顿。
刑警的直觉迫使他立刻警惕起来。张呈坐直了身子,视线紧紧盯住纸页右下角那枚鲜红的公章。
涉案楼盘是启明财团旗下的地产项目,工程总监也是子公司的人。但这份授权书盖的,却来源于另外一家企业。
——“江城启明生物科技制药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同样是启明财团旗下的子公司,其工厂地址虽设在城东,但和发现尸体的楼盘直线距离也有十几公里。信息科的同事在调查时顺手对该公司做了背调,除了同在城东之外,没有任何直接线索表明这家公司跟这次的案件有任何关联。因此,当时对于这家公司的调查,只是作为一个补充材料,没有人往这家公司头上怀疑。
这根本不合理,一个半拉子工程的楼盘,对启明能有什么价值?为什么要越俎代庖,为一个建筑工地的工程总监出具保释授权?
除非……
启明财团大费周章地把人保出去,只能说明这片工地里,藏着关乎他们命运的东西!
张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法医科的内线:“老刘,把之前送过去的承重墙混凝土样本,重新做一次光谱分析。重点排查里面有没有特殊生物制剂残留,尤其是医疗废弃物!”
挂断座机,张呈看向还在身边傻站着琢磨刑法的李治良:“去查半年前启明制药所有高危废料的处理记录。他们能瞒天过海把人砌进墙里,这批有问题的混凝土就绝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李治良推了推眼镜,方才还带着几分乖顺木讷的表情瞬间认真起来:“张队,你的意思是,这具尸骨生前的身份可能跟工地毫无关系……”
“去查!”张呈眼底的疲色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平稳地行驶在跨江大桥上。
工程总监坐在后座,用眼神悄悄打量着副驾驶座上的雷淞然。这位在江城法律界翻云覆雨的雷大律师,此刻正偏头看着窗外,表情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雷律,这次多亏了您。”总监试探着开口,搓了搓手,试图掩饰心虚,“要不然,那些警察不知道还要怎么折腾我。上面对这件事……”
“上面对你这几天的表现很不满意。”雷淞然没有回头,冷声道,“闭紧你的嘴。你该庆幸警方暂时还没查到那批建材的真正来源,否则,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工程总监打了个寒战,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立刻噤了声。
耳边重归安静,雷淞然终于表现出几分疲倦,靠进椅背,闭上眼,脑海中顷刻浮现刚才张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记忆碎片脱离理智的掌控,铺天盖地,骤然涌来。十年前“3·14”海上行动的震耳枪声、被火光吞噬的货轮,以及师父松天硕将他推开,坦然赴往那片火海时决绝的背影……一幕一幕抽帧一般迅速在眼前闪过,雷淞然不禁皱起了眉头。
回忆像一场连绵不绝的细雨,从十年前漫延至今,长久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将往事埋进身上的沉疴,逼迫他活着的每一秒都牵扯出滞涩的钝痛。
今晚事发突然,启明地产那边的公章还在走审批流程,按理说他完全有理由将保释往后拖延一段时间,确保启明给出的证据天衣无缝。但他还是借着处理集团合并业务的由头,顺水推舟地调用了启明制药的印章,替地产公司的总监补齐了这份担保文书。
以张呈的敏锐,一定能察觉那枚印章的违和。至于能不能攥紧这根他递过去的绳子,扯出背后的庞然大物,就得看那位年轻队长的本事了。
雷淞然撑开眼,摇下车窗,目光越过黑色的水波,看向极远处的夜空。凛冽的夜风掠过翻涌的江面,长驱直入地灌满车内的空间。
工程总监坐在后座,被猛烈的江风灌得一哆嗦,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雷淞然,缩了缩肩膀,到底一句话也没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