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那晚没撕破的脸,到这儿算彻底撕开了。
许伯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许薇薇,你拿死人的纸来会场闹,是不是疯了!”
“疯的是你。”许薇薇也站着,声音反而更稳,“我爸还在病房,你先拿他的椅子谈接管;我妈当年代垫改制款,你现在拿她没转清的代持份额凑表决;外头还想趁商标有缝,把‘春和’这块牌子拆出去算。三叔,你是真觉得许家没人了,是吗?”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贺远山直到这时才真正坐直了些,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停了几秒,像第一次认真重估今天这盘局。他看得出来,许薇薇这几张不是拿来拖一拖的半截账,而是足够把“今天先形成决议”这步直接卡死的硬东西。
陈嘉澍把茶杯轻轻放下,仍旧只补了一句:“在股权承接、商标权属和重大历史账目都未清的情况下,今天强行形成收购或托底决议,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稳。”
还是一句,不抢,也不替她把最后的话说完。
但这一下,已经把最后那点想两头讨好的人都推到了“不敢签”的位置上。
门边厂办小张先把笔往后推了推,连章盒都不敢再多看;刘庆山更是把原本压在茶杯底下的签字笔直接塞进衣袋,像只要自己摸不着笔,责任就落不到自己头上。另一位小股东代表则低头翻议程,明明只有两页纸,却硬是翻了三遍,就是不抬头。到这时候,谁都明白了:今天如果硬签,回头不论是代持翻出来、商标争议炸出来,还是收购意向被追问重大未披露,最先被拎出来顶锅的,往往不是岚州来的人,也不是嘴上说得最稳的人,而是这些在县里留过名字、落过笔、盖过章的本地经手人。
大伯公没来,今天这屋里能真正落笔的就是厂里和股东代表。此刻谁都不愿先伸手。
许伯成看向杜明川:“你说句话!”
杜明川额头冒汗,嘴唇开合了两次,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建议先核实材料。”
这等于临场倒了半边。
许伯成脸都青了。
老赵终于开口:“我弃权。等许总醒来,或者把股权和牌子这两层先理清,再说。”
何大姐紧跟着:“我也不同意今天签。”
刘庆山忙道:“我弃权。”
另一位小股东代表更干脆:“我反对。”
孙师傅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工资要紧,可这会我也不能签。”
五分钟不到,原本被许伯成算得差不多的局,硬生生散了。
临时决议没法过。
收购意向更不可能当场往下推。
不是谁把谁骂倒。
而是许薇薇用母亲留下的代持凭证、旧账页逻辑和商标风险,把所有人最怕的责任一口气摆到桌面上,让这场冷会没人再敢装看不见。
许伯成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连伪装都撑不住了。他死死盯着许薇薇,半晌挤出一句:“你真要把事做到这一步?”
“不是我要做到这一步。”许薇薇看着他,“是你先拿我爸的病房、我妈的旧账和春和的牌子做到这一步。”
贺远山这时站了起来,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她:“许小姐,今天这桌算你赢一局。”
“不是赢。”许薇薇声音很冷,“是你们今天动不了春和。”
贺远山没有反驳,只把那两页框架收回文件夹。临走前,他目光掠过陈嘉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得够久了吧。”
陈嘉澍没接,只起身让开了门边的位置。
人散得很快。有人怕再多待一分钟,都像跟这摊没理清的责任沾上边。小会议室重新空下来,只剩蓝呢桌布上摊过纸的褶痕。
许薇薇站在原地,手心其实已经全是汗。许悠悠悄悄走近,把那只旧文件袋往她怀里塞了塞,像怕她此刻一松手就会把什么漏出去。
“姐,走吧。”她轻声说。
许薇薇刚要应,门外却有人递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来人是厂门口卖烟的大头,跑得气喘:“有人让我转给许姐,说必须现在看。”
信封没写字,也没封口。许薇薇抽出里面的照片,第一眼就定住了。
照片不是清晰冲洗的那种,更像从录像带里截下来的,颗粒很粗,角度也歪,像隔着什么窗或铁网偷拍。画面里正是那晚办公楼顶。楼道口那盏灯暗着,栏边晃着几道模糊的人影。
不是三个人。
至少四个。
其中一道影子更矮,轮廓窄,像女人。
照片背后只写了一行字:
“你们一直数错了。”
许薇薇手指猛地收紧,纸边都被她掐出一道弯。
父亲刚醒时没说完的那句“楼上不止”,在这一刻,终于带着更深的疑云,硬生生砸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