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距离婚期还有八天。
两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钗环。李骄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没想到挑个首饰这么累。”
沈钦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说:“还有八日。”
李骄撑着下巴,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模样,不由得问:“沈钦,你就不紧张吗?娶媳妇诶,你不紧张?”
沈钦放下茶盏,神色不变:“我早就做好了娶妻的准备,岂会紧张?更何况,我们这场各取所需的婚姻,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情绪。”
李骄挑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那你真不打算跟我圆房?”
沈钦看着她,目光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李姑娘,沈某不想误人终身。今日无论是谁坐在这里,我也会劝姑娘,圆房一事,还需暂缓。”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需要一个妻子?”
“无可奉告。”
李骄轻嗤一声,摆了摆手:“就会卖关子,不说算了,我也懒得多问,反正不就是些朝堂上的事呗。”
沈钦沉默,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被挑剩下的珠钗,片刻后叹息一声:“总之,我得提醒你,做了我的妻子,你就得安分些,做好妻子的本分,莫要再鲁莽行事……”
李骄不满:“我哪鲁莽了?”
沈钦道:“你不鲁莽,现在能穿着这身漂亮衣裳坐在这儿?能嫁给我?”
“那不叫鲁莽,那叫聪慧!”
“……行。”沈钦不想多说,随意应了一声,然后将话题带回,语气重新变得严肃,“总之我说的话你要记住。明日,我让人带书给你看,你好生学学礼仪,往后若有宫宴,我还得带你出席,莫要给沈家丢脸。”
“行行行。”李骄摆摆手,敷衍了事。
沈钦也没再说。
……
腊月十八,大吉。
天还没亮,沈府上下就忙成了一锅粥。
李骄被阿圆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怨念:“天都没亮……”
嫁衣是沈府备的,蜀锦面料,金线绣着凤凰于飞的纹样,凤头高昂,羽翼舒展,层层叠叠,华贵非常。
她穿上时,觉得整个人重了十斤,满头的珠翠压得脖子疼。她觉得自己是愚公,正在移山。
沈钦今日也是一身大红。
他平日素来穿得素净,难得穿这样浓烈的颜色。今日这一身大红喜袍穿在身上,衬得他面色越发白皙。
但李骄已经无心欣赏了,她只想快点结束。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八抬大轿,红绸铺地,鼓乐齐鸣,热闹非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沈钦骑在马上,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惊呼,姑娘们的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帕子都快咬烂了。
迎亲的队伍在府外绕了一圈,然后回到沈府。
花轿落地的时候,李骄在轿子里颠得七荤八素,骨头都快散架。她扶着阿圆的手下了轿,眼前一片红,只能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地。
之后,每一步都有人在旁边念着吉祥话,每一步都有鼓乐相伴。
“一拜天地——”
李骄被扶着转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再转身,对着沈父沈母的方向,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她侧过身,对着沈钦的方向,拜了下去。对方身上清冽的木香落入鼻尖,让她攥着红绸的手莫名紧了紧。
“送入洞房——”
夜晚,新房里,红烛高照。
两支大红喜烛立在案上,烛焰跳动,映得一室通红。
红盖头还蒙着,李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喧哗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一阵脚步声走进来,不紧不慢,然后是阿圆稚嫩的,却又故作正经的声音:“公子。”
“嗯,出去吧。”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有人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拿起一旁的喜秤,轻轻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睫毛颤了颤,才看清面前的人。
沈钦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目光微微闪动。
空气里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累不累?”
“还行。”
李骄收回自从掀了盖头就一直盯着他的眼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叹口气道:“头重,这些东西太沉了。”
沈钦看着她的样子,无奈摇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还有合卺酒没喝,过来。”
李骄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
“你答应我的,会安分。”沈钦轻声道。
李骄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低眸看着杯中酒液,催促道:“快喝吧。”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酒,李骄把酒杯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回身坐到梳妆镜前快速拆下头上那些珠钗,然后站起来:“行了,现在该商量正事了。”
沈钦蹙眉:“正事?”
李骄指了指床,床上大红锦被铺得整整齐齐,鸳鸯枕并排摆着。
“今晚怎么睡?”
沈钦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说:“你睡床,我睡榻。”
李骄玩味地笑着,缓缓走近:“你是认真的?”
沈钦点头:“自然。”
李骄笑着冷哼:“你觉得,我费尽心机嫁给你,就是为了这?”
她往前凑了一步,仰头看着他,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笑意:“沈大少爷,你不知道吗,做戏要做全套。”
沈钦睫毛颤了一下。
李骄继续说:“咱们现在是夫妻了,外面那些人,都看着呢。明天早上,下人进来伺候,看见你睡榻我睡床,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血迹可以作假,其他的,可不行。”
“……”
李骄笑了笑,掰着手指头边数边说:“他们会想,沈公子是不是不行?沈公子是不是不喜欢新夫人?沈公子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赵家小姐?”
她说一句,沈钦的脸就黑一分。
“然后呢,这些话传出去,你觉得你的名声,还能保住吗?”
沈钦沉默。
李骄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所以啊,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咱们还是一起睡吧。”
沈钦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反驳。
李骄趁热打铁,拉着他的袖子往床边走。
“别磨叽了,床这么大,一人一半,谁也不挨谁,行了吧?”
沈钦被她拽着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踉跄,犹豫着停下,手臂微微用力:“你……就这么信我?”
李骄眉梢微挑:“我信你什么?”
她转身面对着他,走近一步,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然后往下滑,划过他的衣襟。
“信你坐怀不乱……信你正人君子?”
沈钦怔住。
看着她凑近的面颊,下意识屏住呼吸,胸口不再起伏。
李骄故意在他耳边留下一口轻轻的叹息,然后又什么都不做,松开他,自顾自往床边走,边走边说:“你睡不睡随便,反正我睡了!今天累死我了,天不亮就被拽起来……”
她说着,开始褪去繁复的衣衫丢在一旁。
沈钦的身体僵了有一会儿了,但眼神倒是识趣挪开。
直到李骄钻进被窝,沈钦才走到屏风后褪去喜服,熄了灯走到床边。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闹洞房的人,被挡在了院门外,人声嘈杂。
然后是哄笑声,脚步声,随着阿圆和其他被她吩咐过的丫鬟下人的严厉拒绝声渐渐远去。
李骄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弯:“这是你那几个朋友吧,我听着声音像,敬酒时,我可听见你与他们说话了。”
沈钦嗯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随后又摇头:“都是些不正经的。”
“那个穿绿衣裳的,是你什么人?”
“同窗。”
“那个胖的呢?”
“小时候的伴读。”
“那个胡子拉碴的?”
“……不认识。”
李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认识?不认识他来这儿?”
沈钦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说:“大概是混吃混喝的。”
李骄笑得更大声了。笑了没一会,她安静下来,转身对着他,轻声说:“沈钦,我对你可是真心的。”
沈钦转过头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她紧闭的双眼。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也闭上眼睛,躺得板板正正。
真心……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