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长得不像父亲?怎么能像父亲的仇人?若是长得像那个人,那自己岂不就是一只白眼狼?
或许上天也见不得千手与宇智波的血脉真正融合。
她得到了一双残缺的写轮眼,里面没有勾玉,只有一片空洞的红色。
为了掩盖这红色中可能被人窥见的秘密,她长年累月地消耗大量查克拉,强行维持着写轮眼的开启状态。
不为别的,只为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与千手扉间的红瞳更像一些。
再像一些。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能离千手妙手更近一步,离那个令她作呕的真相更远一步。
“不要,我做不到。”
凭什么?
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弱点、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部分,剖出来递到别人手上?
世人皆知,只有一男一女,一阴一阳才能孕育生命,而她不一样,她是由两个男人的血脉制造出来的怪物。出生带着离奇,成长充满算计。只能以「贵不可言」来借此安慰自己。
千手妙手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床榻的边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膝头,洇出深色的水痕。
大伯这个天真的、肆意妄为的家伙。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诞生的理由,他会崩溃的吧?
她不断攥紧手心,用疼痛逼迫自己闭嘴,阻止那些讥讽的,尖刻的,会伤人的话从喉咙里涌出来。
千手柱间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妙手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隔着发丝传过来,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你是由和平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你是宇智波和千手的孩子。”
不是。
才不是。
我的出生只有死亡,只有仇恨,只有两个姓氏之间洗不干净的血。
“我由衷地感谢你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讨厌你了。
“妙手,你最像我了。”
这句话击中了千手妙手的心防。
她长得不像父亲,不像大伯,不像哥哥,不像礼。不像千手家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连外面捡回来的志村团藏,都比她更像千手,更像千手扉间的孩子。
“我是千手扉间为了杀掉宇智波泉奈而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武器」,我是因为恨而诞生的。”
千手妙手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色像潮水一样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黑色。她的五官的轮廓与眉眼的走向都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所以,你要把我赶走吗?”
千手柱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泉奈?”
千手妙手不是因为爱与和平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她是因为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一群人要杀另一群人,千手要杀宇智波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在一次对战之中,千手扉间亲手刺穿了宇智波泉奈的肩膀。那个濒死的男人倒在血泊里,瞳孔涣散,气息几近断绝。
可就在千手扉间以为胜负已定的那一刻,宇智波泉奈眼中的三勾玉疯狂旋转,在一瞬之间升格为万花筒。
一个濒死状态下的半死人,突然爆发出足以击退他的力量。千手扉间活了下来,但他体验到了写轮眼的真正威力,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可怕。
之前千手有柱间的木遁,宇智波有斑的万花筒,两族在武力上不分伯仲。可现在宇智波泉奈也开启了万花筒,而同为族中二号人物的他却没有继承木遁。
写轮眼是宇智波的血继限界,他们代代相传,可以不断进化。若是任其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千手会被宇智波杀光。
他必须找到一个专门对抗写轮眼的手段。
千手扉间开始研究。他想要制造一个专门克制宇智波泉奈的武器。他先用自己做实验,计划若是成功,便将范围不断扩大,直到所有宇智波的写轮眼都能由千手一族掌控。
可最终得到的,是一个女婴。一个流淌着千手扉间与宇智波泉奈血脉的女婴。
但是这个「武器」派不上用场。
因为没过多久,宇智波泉奈便病逝了。再后来,千手与宇智波签署了和平契约。
一切仇恨戛然而止,只剩下这个孩子,像战争留下的一块无法消化的残渣。
“你要把我赶走吗?”
千手妙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在发抖,“你要用这张脸、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去威胁他吗?可是你知道的吧?斑叔是不会回来的,他那样意志坚定的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停止他向前的步伐。”
千手柱间撇过头。
是啊。
他不会回头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木刀上。
宇智波斑叛逃之前,他们谈过一次。他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而宇智波斑勃然大怒,说他本末倒置。说他们的理想是守护因孩子而创造的木叶,而不是为了守护木叶牺牲孩子。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已经无路可走了。
千手柱间和宇智波斑,作为忍界最强的两个人,武力是最强的,目光也是最远的。他们怎么会看不清木叶这座即将倾倒的大厦,早已在根基处爬满了裂缝?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年龄只能让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他们比任何人都无力。
若是宇智波斑能那么容易被说服,那他就不是宇智波斑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拜托你了,妙手。”
千手柱间垂下眼眸。那个创建木叶、平定乱世的忍界之神,目光里不再有睥睨天下的温和与坚定。只剩下最后一点固执到近乎可悲的请求。
“不要。”
千手妙手的话语尖锐起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为什么要用我的不堪、我的弱点,去做你说服他的武器?”
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尖锐,在撞上千手柱间那张脸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硬生生哽在喉咙里。
千手柱间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那个曾经站在山巅之上、让整个忍界为之震颤的男人,此刻靠在榻上,连坐直身体都要用手撑着。
他快死了。
“我讨厌你。”
千手妙手别过头去,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声音里的颤抖泄出来。
“昔年我与斑同求太平,以力止戈,终结了这世间无尽的屠戮与哀嚎。木叶只是起点,它远非完美,却是我穷尽此生所能做到的极致。但他似乎想的比我更远。”
千手柱间的口吻轻柔的就像是小时候给千手妙手讲自己与宇智波班相识的睡前小故事一样,诉说着他想传达给千手妙手的东西。
她是因为和平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因为爱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千手柱间从不怀疑这一点,即使得知了他诞生的所有原因与经过,他也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他仍旧由衷的感激千手妙手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妙手,那和大伯做个约定好不好?”千手柱间抬起手,摸着她的头,“如果是我先死的话,他一定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到那个时候,你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他。然后,帮我捎句话,”
“我会在九泉之下,看着你一路向前的步伐。只求那时,你还能想起,曾有一个与你志同道合的故人。”
千手妙手低下头,看着那只干瘦的手。
良久,她抬起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