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知柚的手心还留著他的温度。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握著那个温度,不想让它凉掉。
回到家之后,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陆砚的讯息已经进来了。
“今天谢谢你。”
她回:“谢什么?”
“谢你愿意让我知道。”
简知柚看著这几个字,想起自己在湖边哭的样子。那张被眼泪浸湿的面纸还在她口袋里,她没有丢。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想记得——有一个人,看到她哭,没有走。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谢谢你没走。”
陆砚已读。过了一分钟,他回了一句话。
“不会走的。”
简知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痕还在,但她今天没有看它。她看著窗外,路灯亮著,光线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闭上眼,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我不帮你。我陪你。”帮是解决问题,陪是让问题不用一个人扛。她扛了八年,从十八岁到现在。今天她终于让一个人分了一些走。不是用“帮”的方式,是用“陪”的方式。他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学贷还在,过去的伤口还在,那些“怕被抛弃”的恐惧也还在。但她觉得那些东西没有那么重了。不是因为变轻了,是因为有人帮她拿了一部分。不是拿走,是跟她一起拿著。
她翻过身,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不会走的。”
简知柚的工作室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她的住处走路十五分钟。是一间老公寓的一楼,前一个租客用来做花店,搬走之后留下了白色的墙壁和木头地板,还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她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一棵不知道种了多久的榕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觉得这间房间在等她。
签约的时候房东问她要做什么,她说疗愈工作室。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阿伯,看了她一眼,说:“听起来不错。年轻人做这个有前途吗?”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想试试看。”阿伯笑了一下,在合约上签了名。
一周后,她邀请陆砚来参观。
她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汗。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站在舞台侧边等著出场的心情。这间工作室是她从幕后走到台前的第一步——不再是匿名的方案设计师,不再是躲在文字后面的疗愈者。是一个有名字、有脸孔、有地址的人。她选择让他第一个看到。
陆砚的车停在巷口,他走下车的时候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走到门口,没有马上进去,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里面。
“进去吧。”简知柚说。
他推开门,走进去。
工作室还很空。墙是白的,地板是木头的,落地窗外面是那棵榕树。角落里堆著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里面是她从出租屋搬过来的书和教案。窗台上放著一盆她上周买的多肉植物,小小的,绿绿的,像一个刚刚开始长大的东西。
陆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榕树。
“这里很好。”他说。
“哪里好?”
“光线。”他转头看她,“你适合有光的地方。”
简知柚站在门边,看著他站在窗前的身影。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碎金。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陈恕的工作室见到他,他也是站在窗前,阳光在他身后,但那时候她觉得那道光是刺眼的、危险的、让她想要转身离开的。现在她站在同一道阳光里,没有想走。
“我决定开工作室的时候,想了很多。”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怕没人来,怕来了之后觉得不够好,怕——被看见之后,会失望。”
陆砚转头看她。
“后来我想到你说的话。”她看著窗外的榕树。“你说,被看见不一定会受伤。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是你说的。在你的日记里。”
“对。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时候,不确定自己相信这句话。”
“现在呢?”
简知柚转头看他。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阳光在他们之间,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现在我相信了。”她说。“因为有人让我知道,被看见之后,不一定会受伤。”
陆砚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安静,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可以感觉到。
“你确定要让更多人看见你?”他问。
“确定。”
“不怕吗?”
“怕。”她说。“但怕不代表不应该做。这也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