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有人问我,疗愈师需要被疗愈吗?我的答案是——需要。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对一个习惯疗愈别人的人来说,最难的不是被疗愈,是允许自己被疗愈。允许自己承认需要帮助。允许自己不是那个永远站在旁边的人。允许自己——坐下来,把伤口给别人看。”
最后一段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篇日记是我第一次这样做。把伤口拿出来,放在这里,让你们看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疗愈的开始,但我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诚实过了。”
她按下发布。
然后她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趟楼梯。
城市的另一端,陆砚是在凌晨看到这篇日记的。
他本来已经准备睡了——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但手机震动了一下,社群的通知亮了。他拿起来,看到简知柚发了新日记。
标题是“疗愈师也需要被疗愈吗”。
他坐起来。
读第一段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读到“休学一年”、“缴不出学费”、“每天睡不到五小时”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读到“不要被看见”的时候,他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需要的是边界”——现在他终于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了。
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酸。
不是想哭。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觉得需要深呼吸。
他把这篇日记读了三遍。
每一遍都读到同一个地方停下来——“被看见之后,那个人可能会走。而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承受一次被抛下。”
他想起方平查到的那些资料。休学、转系、学费差两千。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纪录背后,是一个人——一个在便利商店值大夜班、在餐厅端盘子、在深夜写方案疗愈别人的人。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倒的样子,但其实她只是怕倒下去之后,没有人会扶她。
陆砚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在那篇日记下面留言。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最后他打了一句话,没有犹豫,按下发送。
“需要。而且你值得。”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我懂你”,没有“我也是”,没有任何会把焦点从她身上移开的话。他只是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告诉她——这件事,是真的。
简知柚是在隔天早上看到这则留言的。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社群。三十七则留言,她一条一条看。大部分是感谢她分享的、说自己也有同样感受的、说“你已经很好了”的。她把那些留言一条一条读完,然后看到LY的。
“需要。而且你值得。”
她盯著这句话,突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是因为他没有说“我也一样”,没有说“我懂你”,没有说任何会让她觉得“这个人想跟我建立连结”的话。他只是说——你问的问题,答案是需要的。而且你值得被疗愈。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种方式留言。第一次是“谢谢你的陪伴”,第二次是“需要。而且你值得”。两次都是回应,不是靠近。两次都只说她需要听到的话,不多说一个字。
简知柚打了一行回复。
“谢谢你,LY。”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著镜子,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做得到。你可以让自己被看见。”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那个十八岁、在便利商店值大夜班、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女孩。也许是对现在这个、坐在十二坪出租屋里、第一次把伤口拿出来给陌生人看的女人。
周二下午,简知柚和宋晚约在她们常去的咖啡厅。
宋晚到的时候,简知柚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了,面前放著两杯咖啡。宋晚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你看起来不一样。”宋晚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比较……松。”
简知柚把咖啡推过去,没有回答。
宋晚拿出手机,打开社群页面。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简知柚。
“你怎么对这个陌生人说这么多?”
“什么意思?”
“你写的那篇日记。你说休学、说打工、说不敢被看见。这些事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我。但你把它写出来,给几百个陌生人看。”
简知柚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让我想起……”她停下来。
“想起什么?”
“算了。”
宋晚没有追问。她只是看著简知柚,等她愿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