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选择自由职业的原因——不被任何机构绑住,不被任何关系困住。她可以随时开始,随时结束,随时把自己藏回这间十二坪的套房里。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简知柚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从搬进来就有的裂痕,她每天晚上都盯著它入睡,从不失眠。不是因为她睡眠品质好,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太习惯疲劳了——大学四年,同时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到五个小时,毕业后也没能改掉这个节奏。
她闭上眼,在睡著前最后想到的是那张学贷缴款单。
还剩最后八期。
再撑八个月。
然后她就可以……
可以怎样?她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没有负债”之后的生活长什么样,因为她所有的规划都只到“撑过去”为止。
这是她需要学会的新课题:撑过去之后呢?
她没有答案,翻个身,睡了。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陆砚从一种不属于睡眠的状态中醒来。
说“醒来”并不准确,因为他根本没睡著。他只是闭著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三个小时,大脑像一台过热的引擎,不断重播、重算、重新分析今天会议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可能的失误。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一片模糊的灰。
公寓很安静。这栋大楼的隔音做得极好,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他听见自己心跳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大约十五下。
陆砚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陈恕传来的档案。
这是今晚的第三份引导词。前面两份他听不到五分钟就关掉了——那些声音太柔、太刻意、太像在“安抚”他,而任何安抚的意图都会让他更焦躁,因为那意味著“你现在有问题,需要被处理”。
但陈恕说这份不一样。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请你现在找一个位置坐下,背靠著某个东西。”
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需要坐直,不需要标准姿势。”
陆砚没有坐起来,他依然躺著,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声音没有在试图“帮他放松”。它只是在告诉他可以怎么做,语气里没有任何“你应该”的暗示。
“我要你做一件事:用你的右手,去摸你左手的手掌。”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照做了。
“从大拇指的根部开始,沿著掌纹,慢慢移动。”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粗糙的掌心,微微出汗的皮肤。
“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别的事了。没关系,注意到这件事,然后把你的注意力带回指尖。”
他确实又开始想了。想到明天早上的董事会,想到上个季度的财报,想到父亲那通未接来电。但他按照声音说的,把注意力带回指尖。
“不是带回“放松”,是带回“手指正在移动”这个动作上。”
这句话很奇怪,但也很准确。因为一旦有人告诉他要“放松”,他就会本能地抵抗——他不需要被谁来定义他应该是什么状态。
但“手指正在移动”只是一个事实。无法反驳,也不需要达成。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刻意控制了节奏,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从“我的焦虑”转移到了“我的手指在移动”这件事上。这个转移没有让他“变好”,只是让他暂时停止对“不好”的审视。
引导词持续了大约八分钟。
结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率已经从每分钟九十多降到了七十出头。
陆砚拿下耳机,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讯息:“明天早上把陈恕工作室给我的所有疗愈方案调出来,按时间顺序整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问陈恕,今晚这份引导词是谁写的。”
助理秒回:“收到。陈恕那边之前说过,方案设计者是匿名合作,不透露身份。”
陆砚盯著这行字看了十秒。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房,打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四个资料夹,按照日期排列。这是他三年来从陈恕那里收到的所有疗愈方案——不是全部,他只留下了那些“有用”的。
以前他以为“有用”的意思是能让他睡著。
但今晚他才意识到,让他睡著的从来不是方案本身,而是写方案的那个人。
他翻开最底下的资料夹,抽出第一份方案。
日期是三年前。
那时候他刚接手公司最关键的转型项目,每天睡不到三小时,第一次被陈恕说服“试试看疗愈方案”。他记得那天他打开档案时有多敷衍——他根本不相信一段录音能解决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