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直到此刻黑衣人才意识到,他既不希望芈随活着,可是他也不希望……芈随真的死去。
反倒是芈随有些不解,听着他一连串的质问,疑惑道:“……可是,杀了我……不才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黑衣人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将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姜氏临死之前交给我的。”
“……这是什么?”
芈随好奇地打量着桌上放着的那枚成色上好的玉佩,微暖的烛光将上面翠绿的双鱼纹衬得更加生动,他听到黑衣人的声音:
“这是如今,唯一能够调度得了姜氏留下的八十暗卫的信物。”
“暗卫……?”
“对。”他冷冷笑了一声,强调道,“我也是你的暗卫。”
芈随终于意识到他不会杀死自己,可是仍然觉得一头雾水。
思绪逐渐飘远了,两人一时静默无言。
半晌,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看着黑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一愣。
芈随自顾自继续道:“你说得对。我该活下去——我想要在这里活下去。”他从晦暗中仰起脸,烛光将他的侧脸照亮,星点光芒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看着他,慢慢说,“你能教教我吗?”
黑衣人看着他的眼神,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个眼神过于真挚,与他最初发现他的异常时的那种游离不同,与那个背叛了姜氏独自逃回楚国的芈随,也不同。
他仿佛真的认真极了向他求教,以致于黑衣人良久才说:“你为什么不找你身边那个杀手教你?我看你很是中意她啊、”
芈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天才从他的眼神中意识到:“你是说荼荼?”
他似乎并不对荼的身份感到意外,或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点破的她的真实身份,他只是笑了笑,说:
“因为,母亲说……”
——“‘花都需要浇水。’”
此刻与过往的时光交叠在一起,他似懂非懂地念出母亲的教诲,慢慢地说:
“因为我想要保护她。”
所以,他第一次对她撒谎了。
袖中捏着的那枚玉佩仍然不断散发出温热的触感,他脑中回想起黑衣人离开之前告诉他的话——
“倘若你真想让那个女人远离纷争,最好别告诉她你拿到了这个东西。”
他昂头指了指桌上的玉佩,转身消失在黑暗当中。
“他真的什么都没给你吗?”
荼不死心地追问。
芈随回过神,看着她,笃定地摇摇头:“没有。他只是告诉我……是我从秦国逃回楚国,害死了……你的母亲。”
荼不疑有他,她蹲下身,看向坟前那束他们离开之前还没有出现的兰草。
那株兰草崭新而芳香,被人整齐地放在新修葺好的坟前,荼拿起它,静静看了一会儿。
芈随问:“……你要扔掉它吗?”
她最近总是爱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透过水面的倒影,暗自观察她的神色。
影——他喊黑衣人的称呼——告诉他,倘若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不要听她说的话,观察她的表情,审视她的行为,直到你真的理解她为止。
荼没有回答,只是拿着那束兰草,带着他往云梦之外走,她问他:“你能自己回去吗?”
虽然是问句,可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她知道暗卫必定在暗处窥伺,如今她不必过度担心芈随的安全。
芈随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拉住她的一角袖子,仰起头看她:“你要去哪里?”
荼顿了顿,她捏紧手里那束小小的兰草,第一次说了实话:“我去找这个……阴魂不散的人。”
“阴魂不散的人……?”
芈随状似茫然地偏过头。
影告诉他,如果是他的话,她会对他说实话。
至少是对如今的他。
所以,他可以多问问她去哪里,但是不要多加阻拦。
这样,倘若她遇到危险,影可以带他去找她。
就像上一次一样。
“你应当见过他吧——你也是宗室子弟。”荼想了想,还是如实说出了对方的名号,“雩里疾,你知道吗?”
“……嗯。”
芈随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捏住她袖角的手却还是没有放开。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无端地感到不安。
那个名字在耳边和眼前不断交叠,毒蛇一般冰冷苍凉的脸让他下意识感到恐惧和退缩。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淬毒一样的话,好像是向他宣告……
仿佛此时此刻,只要他放手了……就再也无法真正触碰到她的灵魂。
就像那朵花一样,在他疏于照看的时间里,慢慢卷了边、枯萎了,甚至再也不在他的花园盛放。
直到,末日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怎么了?”荼见他迟迟不松手,疑惑地问,“你希望我送你回去吗?”
她似乎迟疑了片刻,但是好像真的打算亲自送他回去。
芈随只是死死抓着她的衣袖不松手,半晌,他蹙起眉,看着她,泪光不知何时已经蓄满眼眶,无端地问她:
“荼荼……你知道吗。”
“每个人……都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