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戛然而止,被少年稚嫩无知的声音打断。
芈随不知何时就地坐在了那座残损的墓碑之前,指尖点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半是试探半是猜测地一字一字念:“母亲……氏?”
他抬起头,发现荼的视线,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我读得对吗,荼荼?”
荼的眼神却陡然变得古怪,乃至于阴森,她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慢慢地问:“对。但是还有一个字……”素来美丽无双的眼睛忽而变得诡异无比,仿佛真正的魔鬼,蛊惑他承认、忏悔自己的罪行,以便她签字画押,将他永堕地狱,“你知道,是哪一个字吗?”
芈随却仿佛对此习以为常,看到她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想了想,说:“我知道。”
“是什么?”
那双盯着他的眼睛更加锋锐了,仿佛能将他千刀万剐。
芈随恍若未觉一般,一字一句说:“是母、亲、‘姜’、氏,对吗?”
他露出期许的目光看向她,可却并没能得到想象中的回应。
荼的眼神猛地冷下来,淬满寒冰地望着他,半晌,她沉默地转过身,一句话都不再说。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而窒息的沉默,芈随有些手足无措地转过身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那道背影自顾自弯下腰,在浅滩中挑选合适的石头,他又忽然感觉,此时此刻,好像什么也说不出口。
好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他只是近乎于本能地直觉到……
她看上去很伤心。
第三次试图喊她的名字却怎么也无法鼓起勇气、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他索性站起身,迈过水滩,自己踉踉跄跄跑进了云梦深处。
身后的荼抬起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顿了顿,复又低下头,仿佛对此毫不在意。
直到傍晚时分,月色倾洒,荼将新刻好的墓碑端正地摆好,末了在它面前放上一束新的兰草,此刻正席地坐在水汀上,怔怔看着漆黑的天幕。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荼回过头,发现一只手已经率先扯住她的袖角。
荼的目光落在那只捏住她衣服的手上,想要挣开,可是少年喘着气的声音率先响起:
“荼荼,你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荼几乎是下意识地被他拉着走进了云梦深处。
只是片刻的怔愣,她好像已经跟着他走了很远,此时她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微冷,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芈随不答,只说:“就快到了。”
他带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深,直到周遭连野鸟的鸣叫之声也没了,荼感受着周遭冷而静的空气,手不动声色地捏紧藏在袖中的匕首。
会是谁呢?那个武功高强、轻功冠绝的暗卫?又或者……是其他的她未曾见过的母亲的旧部?
她正踌躇着要如何应对的时候,芈随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荼回过神,茫然地环顾四周——预想中的异常并未发生。
此时此地,仍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遭风景也与方才别无二致,明月照耀荒原,山丘上的墓碑稀稀疏疏地矗立着,而面前也同样立着一块儿碑。
“荼荼,你看!”
芈随的声音显得有些亢奋,荼下意识瞥了一眼面前的墓碑。
陌生的名字。
无名之辈。
她侧过头,顺着芈随的视线,落到地上。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些蔓生的杂草,层叠在墓碑之前。
荼下意识问:“看什么……?”
“花。”芈随兴奋地蹲下来,指着地面道,“你在这里。”
“花……?”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在丛生的杂草中间,兀然盛开着一朵不起眼的白色小花。
它看起来过分纤弱了,花瓣微微卷了边,连最轻微的呼吸都能引得它不住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能轻易折断。
“……一朵花,有什么好看的?”
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她不解道:
“不就只是一朵野花吗?”
芈随却摇摇头:“这是荼蘼花——我和你说过的!”
“荼、靡?”
荼在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确实感到有些耳熟。
好半天她才恍惚想起,他确实曾经向她提起过。
那是他在自己的家乡时,最喜欢的花。
和她的名字很有缘分,都是“荼”字打头。
她总算被勾起了一点儿好奇心,再一次将那朵花仔细打量了一番,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视线,目光冷淡地看向芈随:
“……所以,你想要说什么?”
芈随似乎没有感受到她的冷漠,只是想了想,认真道:“我想说……我……一直觉得,你好像一朵花——你好像这朵荼蘼花。”
荼面无表情地扯起唇角:“是吗。”
“嗯!”芈随笃定地点点头,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掠过她脸上未愈的伤口,而后准确地对上她的眼睛,顿了顿,问,“你知道这朵花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少年声音轻和柔软,认真极了,一字一顿——
“‘走向末日之美’。”
.
少年长久地凝视她脸上那道小小的伤口。
然后,他想起了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