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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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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缓缓,两岸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灭去。顾安躺在舱中,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墨无鸢坐在角落里,也不曾合眼。月光自窗孔透入,洒落一地清辉,冷冷如霜。舱外传来完颜铮的鼾声,沈怀南辗转反侧的声响。顾安翻了个身,将脸埋入臂弯。

次日天色未明,顾安便听见船头有响动。她睁开眼,舱中尚暗,完颜铮鼾声未歇,沈怀南又翻了个身。她坐起身来,行至舱门边。

墨无鸢立在船头,手握长剑,面对着运河上弥漫的晨雾。她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忽而动了——起手甚慢,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在熹微的晨光中画了个半圆。是第一式。顾安认得。她靠在舱门边,静静看着。

墨无鸢一招一式练将下去,不疾不徐,沉稳异常。船身随水波轻轻摇晃,她的步法也随之起伏,剑势却不曾走样。练到第三式时,她忽然停了。手腕转了一个极小的圈子,剑走偏锋——这一式她在洛阳破庙里练过,在少林寺院中练过,已不知练了多少遍。但此刻却走得不大顺畅。她顿了顿,从头再来。第一式,第二式,到了第三式,又停了。

顾安站在舱门口,默不作声。墨无鸢背对着她,握着剑,低着头。过了片刻,她重新起手,从第一式开始,一招一式往下走。到了第三式,手腕一转——这一次顺了,剑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她没有停,接着往下走。第四式,第五式,越走越快,剑光渐渐连成一片,在晨雾中翻飞流转。

练到第二十三式,她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薄雾渐散,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手中的长剑上。她站了许久,转过身来,正瞧见顾安立在舱门口。两人对视一眼,墨无鸢没有说话,还剑入鞘,走回船舱。

顾安站在舱门口,看着她坐下,将剑横在膝上,低垂着头。顾安望了一阵,没有进去,转身走到船头,站在墨无鸢方才练剑之处。船行甚缓,两岸景物徐徐后退。她站了许久,直到沈怀南从舱中探出头来,喊她吃早饭。

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日间赶路,夜里靠岸。前面那艘船始终不远不近地走在头里,顾安坐在船头,望着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一言不发。沈怀南识趣,不来打扰;完颜铮被勒令不许高声;墨无鸢每日天色未明便起身练剑。

第三天傍晚,船在秀州靠了岸。前面的船也停了,两艘船隔着几十步,泊在同一个渡口。沈怀南说要进城买些东西,带着完颜铮走了。墨无鸢坐在船头擦剑,顾安坐在船舱里,望着窗外。

船靠岸时,沈怀南从岸上带回来一封信。

“给你的。”他把信递过来,脸上似笑非笑,“衡山来的。”

顾安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清瘦,笔锋刚硬。她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路上小心。”

顾安看了很久,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沈怀南探过头来:“呀,人还未到,信先来了。”

顾安耳根微红。

沈怀南朗声道:“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顾安挑了挑眉,伸手在他伤口上捏了一把。沈怀南痛得哇哇直叫,嘴上却不肯饶人,嚷道:“顾大人,你又听不懂,你生甚么气?”

便在这时,有人叩了叩舱门。顾安抬起头,萧铁山立在门外,左臂吊着绷带,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顾大人,可得空么?”

顾安点了点头,走出船舱。两人立在船头,夕阳照在运河上,金晃晃的。萧铁山望着远处的河面,默然片刻,忽然笑了一笑。

“顾大人,有桩事,我在军中时便一直想问你。”

顾安望了他一眼。

“当年有个女官被调回皇宫里去,我们底下的人可羡慕得紧。都说那人命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回宫里去享福。”他顿了一顿,转头望向顾安,“前两日我头一回见着大人。久仰了。”

顾安笑了一笑,道:“萧大人,你我皆是太子身边的人,不必这般客气。”

萧铁山自怀中摸出一封信来。信纸已磨得破烂,折痕处起了毛,边角俱已卷起。他并不打开,只握在手中。

“我入伍那年,十六岁。跟着太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他顿了一顿,“那年我在太原驻防,有一日休沐,往集市上去逛。听见有人唱歌,顺着声音寻过去,瞧见一个姑娘立在路边,穿一身蓝布衣裳,唱的是苗疆的调子。我听不懂,但觉着好听,便立在那里听了许久。”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翘。

“唱完了,她望我一眼,笑了一笑,便走了。我追上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你追我做甚么’。我说‘你唱得好听’。她又笑了,说‘我们苗疆的姑娘,唱歌是给心上人听的’。我一听这话,脸便红了。她瞧着我脸红,笑得更厉害了。”

顾安立在旁边,并不言语。

“后来我便将她娶回了家。女真人的老规矩——看对了眼,便领回家。她没有爹娘,也无兄弟姐妹,孤身一人。我给她办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弟兄,算是成了亲。”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成亲第三日,我便走了。军令下来,调我去前头。她立在门口送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我。我走出很远,回头一望,她还站在那里。”

他将那封信收回怀中。

“后来家书到了,说她病了。我在前线,走不脱。等到仗打完,赶回家中,人已经没了。这封信,我揣了十四年。”

顾安低下头,望着手里的刀。刀柄上的布条磨得起了毛,旧了,脏了,她始终不曾换过。

萧铁山望着河面上的月光,默然半晌,又道:“军营里都传,说你回宫执掌禁军,是九公主的主意。”他顿了一顿。

“九公主出嫁和亲的前一夜,在皇帝殿外跪了一整晚。”

顾安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紧。

萧铁山不看她,只望着远处的水面,道:“她求皇帝收回旨意。皇帝不允。她跪到天明,第二日叫人抬回去的,膝盖肿了半月。”

他顿了顿。

“那时我们都不知她跪的是谁。前两日方知。太子说,九公主既然活着,他终究是亏欠了这个妹妹。待大事了却,他会……”

顾安立着不动,道:“我知道。”

萧铁山不再多说。他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又停住,并不回头。

“顾大人,我这辈子打了几十年仗。身边人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没几个。我不爱打仗。但太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条命是他的。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他顿了一顿。

“倘若哪一日我死在南边,烦请大人将这封信带回去。”顾安默然。萧铁山亦不再言,转身自去。

顾安立于船头,遥望前船灯火。河上月光碎成万片,明灭不定,晃得人目眩。她站了许久。墨无鸢坐于船头,低头拭剑,不曾抬眼。沈怀南与完颜铮尚未归来。船身随波轻摇,水声潺潺,不疾不徐。

她转身入舱,坐于暗处。远处那盏灯笼仍在摇晃,光从窗隙漏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晃晃悠悠。她望着那光,望了许久。

船抵秀州,天色已黑尽。岸上人家灯火零星,疏疏落落。沈怀南说要进城买些干粮,带了完颜铮去。墨无鸢坐于船头,仍在拭剑。顾安坐于舱中,望着窗外。萧铁山在另一条船上,两个丫鬟正替他换药。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沈怀南与完颜铮回来了。完颜铮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沈怀南拎着两壶酒。完颜铮将点心往桌上一搁,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捏了一块递与沈怀南。沈怀南摆了摆手,他也不勉强,自己又吃了一块,这才在角落里坐了。

沈怀南上了船,将酒往桌上一放,招呼道:“都过来坐。赶了这些日的路,难得歇一晚。”

完颜铮已把第二块点心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碎屑,嘿嘿笑了两声,道:“沈先生说得是,歇歇脚,喝两杯。”他拿起酒壶,先给沈怀南斟了一杯,又给萧铁山斟了一杯,望了望顾安与墨无鸢,便将酒壶放下了。“二位姑娘不喝,我便不倒了。”

萧铁山端着酒杯,望了他一眼,道:“你不给自己倒?”

完颜铮笑了一笑,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便喝了一大口,辣得龇了龇牙,又嘿嘿笑了两声,道:“好酒。”

沈怀南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萧铁山饮罢了药,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顾安并不喝酒,只端着茶碗。墨无鸢也不喝,低着头擦剑。

沈怀南饮了几口,忽然望了望完颜铮,道:“完颜兄弟,你这姓可不常见。北戎那边,姓完颜的皆是皇亲国戚。你家里——”

完颜铮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他默然片刻,将酒杯搁下了。

“我自幼便不曾见过爹娘。”他道,“易平之收留我时,我已在街上要饭了。姓甚么,叫甚么,都是他替我取的。”

沈怀南怔了一怔:“你是说,‘完颜’这个姓是他给你取的?”

完颜铮点了点头。

沈怀南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端着茶碗,脸上殊无表情。沈怀南收回目光,不再问了,只替自己又斟了一杯。完颜铮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声音低了些。

“他收留我那年,我十一岁。爹娘都没了,独自在街上要饭。他路过,给了我一碗面,问我愿不愿跟他走。我说愿意。”

他顿了一顿。

“那时我不晓得他是谁。只晓得有人给我饭吃,教我武功。他对我——”他想了想,“不算坏。”墨无鸢坐在旁边,低着头,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沈怀南望望完颜铮,又望望墨无鸢,道:“后来呢?”

完颜铮默然片刻,道:“后来有一日,来了一个人。气宇轩昂,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物。我年幼好奇,便去偷听。”

他声音愈发低了。

“那人问他——都杀了墨的爹娘,还留着墨做甚么?”

船舱里忽然静了下来。墨无鸢手按剑柄,指节泛白。沈怀南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萧铁山放下了酒壶。顾安端着茶碗,纹丝不动。

完颜铮只望着自己手中的酒杯。

“他说——她什么都不知道。留着墨家的血脉,日后有用。”

他顿了一顿。

“我那时不晓得墨家是什么。但我晓得他说的是谁。”

他望着墨无鸢。墨无鸢不看他,只低着头,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我告诉了她。”完颜铮道,“她去问了。他认了。他说——”他顿了一顿,“杀她爹娘,他一人办不到。”

墨无鸢的手攥紧了剑柄。

“她打不过他。”完颜铮声音更低,“她要跑。我帮了她。我给她指了路,引开了追兵。”

他默然片刻。

“我没有跟她走。”

沈怀南望着他:“为什么?”

完颜铮不答。他望着杯中酒,望了许久。

“不知道。”他道,“也许是怕。也许是不知该不该走。也许是——”他没说下去。端起酒杯饮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忽然笑了。

“罢了,都过去了。寻着她便好。”

墨无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开口了。

“我知道。”

声音极轻,只三个字。完颜铮抬起头来,望着墨无鸢。墨无鸢却不看他,只低头望着自己的剑。完颜铮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又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沈怀南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也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萧铁山拿着酒壶,却不斟酒,只望着灯芯出神。

完颜铮嚼完了点心,拍拍手,忽然转向萧铁山:“萧大哥,你方才叫她‘顾大人’——顾姑娘在北戎军中当过官?”

萧铁山点头道:“将军是后来到宫里封的。在军中的时候,顾大人带过兵。”

完颜铮眼睛一亮:“打过仗?”

萧铁山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端着茶碗,脸上瞧不出什么。萧铁山等了一等,见她没有拦阻之意,便放下酒杯,缓缓道:“打过。”

“什么仗?”

“太原。三百人摸进南朝万人大营。”

完颜铮正要再问,顾安忽然开口了。

“阿勒楚。”

几人一齐望向她。顾安却不看任何人,只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是头一个冲进去的。”她声音平平的,“砍翻了三个,自己胸口挨了一刀,不退。寻着他的时候,他靠在粮垛上,肠子已流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刀,说——我守住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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