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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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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笃退兵的消息传到洛都时,已经是二月初五了。信使跑了五天五夜,换了好几匹马,跑到宫门口时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磕出了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政事堂,把急报双手递给陆述。陆述展开,看了一遍,手没有抖,心也没有跳。他在等这封信,等了五天。他知道姬桓能守住,但他还是怕。怕姬桓受伤,怕城墙再塌,怕骨笃疯了一样不要命地攻。急报上写着,骨笃退了,云中还在,朔方还在,河东还在。姬桓没有受伤,周劭没有添新伤,赵简的腿伤也在好转。陆述把急报折好,收进怀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他进宫面圣,把急报呈给永安帝。永安帝看完,把急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他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

“陆相,昌平王又立功了。”

“陛下,昌平王守住了北疆。”

“朕知道。”永安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朕让他去,他就守住了。朕不让他去,他就守不住。北疆的安危,系于他一人之身。朕的江山,也系于他一人之身。”

陆述听出了这话里的重量。皇帝在说,姬桓的功劳太大了,大到功高震主。一个功劳太大的人,皇帝用他,怕他造反;不用他,怕江山丢了。用与不用,都是错。

“陛下,北疆不是系于昌平王一人之身,是系于程务、周劭、赵简,系于每一个守城的将士。昌平王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北疆系于每一个守城的将士。昌平王只是他们中的一个。”他顿了顿,“但朕知道,他是最重要那一个。”

二月初八,王畚被押回了洛都。他坐在囚车里,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像一个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囚车从洛阳城的南门进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街上的百姓朝他扔烂菜叶、臭鸡蛋,骂他“奸臣”“卖国贼”。王畚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囚车经过政事堂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陆述站在门口,看着囚车从面前经过,看着王畚那张灰败的脸。王畚也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自己完了的、认命的弧度。

当天下午,大理寺开堂审案。陆述没有去,他不是主审,也不是证人。他坐在政事堂里,批了一下午的文书,批到天黑,批到手指发僵。第二天,大理寺的判决出来了——王畚诬告程务,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念其曾在河南道赈灾有功,免死,流放岭南,永不叙用。程务官复原职,即日返回北疆。

二月初十,陆述去了程务家里。程务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院子比杜审言家还小,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厨房。院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风一吹,墙头的枯草就沙沙响。陆述推门进去的时候,程务正在院子里擦刀,那把刀跟了他很多年,刀身雪亮,刀刃锋利,刀鞘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擦得很慢,每一寸都要擦很久。

“程将军,王畚的判决下来了。流放岭南。你的案子,结了。”

程务手里的活没有停,把刀翻过来,继续擦。“陆相,末将什么时候能回北疆?”

“圣旨今天下。你明天就可以走。”

程务放下刀,站起来,看着陆述。他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陆相,末将替您守北疆。”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程将军,你不是替我守北疆,是替大梁守。大梁在,你就在。”

二月十二,程务从洛都出发,回北疆。陆述送到城门口,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程务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包袱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他翻身上马,抱拳,拨转马头,往北去了。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二月十五,陆述收到了姬桓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写了北疆的春天——三月底了,阴山上的雪还没化完,风一吹,冷得像刀子。他写程务回来了,将士们很高兴,杀了一头牛,炖了一大锅,肉很香。他写周劭的伤好了,左臂还能动,但不灵活,拉不了弓了。他写赵简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点瘸,但不影响骑马。他写赵简的媳妇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赵安。安的“安”,是平安的安,是安定的安,是天下太平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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