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从云中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二月末的风还是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他裹着羊皮袄,缩着脖子,骑在一匹瘦马上。马是程务从战马里挑的,不算好,但结实,走远路不会倒。他的腰上还缠着绷带,断了的肋骨没有好,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从云中到太原,正常走要三天。他走了两天。不是他骑得快,是他不敢停。停下来,骨头就硬了,人就起不来了。不能停。云中在等他,粮食在等他,北疆在等他。
二月二十八日傍晚,赵简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城南王粮商家里。王粮商正在吃晚饭,听到敲门声,放下筷子,亲自来开门。他看见赵简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腰上缠着绷带踉踉跄跄的样子,愣了片刻,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赵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赵简从怀里掏出陆述的手令,递给王粮商。王粮商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决然。他不是不知道北疆在打仗,不是不知道云中缺粮。他的粮食不多了。去年借出去十万斤,朝廷还没还,今年的新粮还没下来,库里能动的只有五万斤。五万斤,够云中吃几天?三天。三天之后呢?
“王老板,”赵简看着他,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三天也好。三天,够云中撑到援军来。援军来了,粮就到了。粮到了,您的粮食就还。朝廷不还,我还。我还不起,我这条命给您。”
王粮商看着赵简那张认真的、年轻的、不怕死的脸,沉默了很久。他做生意做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话,听过很多承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做抵押。不是因为他命值钱,是因为他把命看得比钱重。
“五万斤。”王粮商说,“我只有五万斤。多了没有。”
“够了。”赵简站起来,朝王粮商行了一礼,“五万斤,够云中撑三天。三天之后,朝廷的粮就到了。朝廷的粮不到,我还。”
当天晚上,赵简没有睡觉。他守在王粮商的粮仓门口,看着民夫一袋一袋地往车上装粮食。五万斤,五百袋,每袋一百斤。装了十个时辰,从天黑装到天亮,从天亮装到天黑。他没有离开过粮仓一步,困了就靠在门框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凉水。
二月二十九日傍晚,五百袋粮食装上了五十辆大车。赵简站在车队前面,看着那些民夫,看着那些粮食,看着太原城灰蒙蒙的天。粮有了,路还长。从太原到云中,走官道要三天,但官道被北狄的骑兵切断了。他不能走官道,只能走小路。小路远一倍,要走六天。六天,云中的粮还够不够?够。省着吃,够。不省着吃,不够。他让程务省,程务就会省。程务省了,将士们就饿着。
他翻身上马,举起陆述的手令,说了一声:“出发。”
车队在夜色中出了太原城,往北去了。
三月初二,赵简的车队在代州遇到了麻烦。代州的县令换了人,新县令姓韩,叫韩彰,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他拦住了车队,说要检查。赵简把陆述的手令给他看,他看了,笑了,笑得很和气,和气得不正常。
“赵大人,您这手令是真的,但粮食不能过。北狄的骑兵在代州以北活动频繁,粮食运过去,就是给北狄送粮。您担得起这个责吗?”
赵简看着韩彰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检查,是在勒索。他要钱,要好处,要分一杯羹。不给,粮食就过不去。粮食过不去,云中就饿肚子。云中饿肚子,骨笃就能打下来。
“韩大人,”赵简从怀里掏出陆述的那封信,没有递给他,只是举在手里,“这封信,是御史中丞陆大人写的。陆大人说,谁敢挡我运粮,他记下名字,替云中办人。您要检查,可以。您要扣粮,也可以。但您扣了粮,云中就饿肚子。云中饿肚子,城就守不住。城守不住,北狄就打到太原。太原守不住,北狄就打到洛都。到那时候,陆大人不用办您,北狄替陆大人办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