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没听明白似的重复一遍:“地面住客?”
尤希解释:“就是本来就生存在地面上的人。”
随着开口问出这句话,他又想起来了埋藏多年的疑问。
在这个讲究宇宙人权共识的星球上,在这个关怀普通遗民生活的节目里,同样生活在悲惨处境当中的地面住客,却好像完全被遗忘了。
想要拯救遗民于水火之中,但无人在意,还有无数地面住客就在水火里。
难道我们天生就要被淘汰?
心念一起,接下来的话就说得顺畅许多:“我就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地面住客,想借这个机会分享一些关于地面的真实故事。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主持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一眼洛金弦,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问:“当然,宇宙人权共识就是关注每一个个体生存状况和基本权利,这和我们的主题很一致哦。”
全场哗然。
弹幕开始了争吵:“地面住客就是基因有缺陷的啊,缺陷状况本来能活下去的就很少”
“没法跟正经遗民比吧。不是被迫害,是基因决定的啊”
“空中都市装不下这么多人,都放上来你来承担吗?”
“可是看起来他们真的好惨啊”
尤希整理好心情和语言,冷静地重新开口。
“大家都知道,除了来自各个星球的临时过客外,基因有缺陷的人也会放在地面抚养,比如我。从小,我们在一个叫青苗园的地方生活,依靠机器人阿嬷的喂养长大。地面上的一部分都这么活着,伴随各种各样的先天疾病,难以治愈,通常活不长久。
“但很幸运,我在小时候遇到了两个好朋友,度过了童年时期,也因为朋友的定向器官捐赠移植,身体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我是极少数,但那个捐赠器官给我的朋友,才是地面世界的大多数人。他是我们三个人里基因缺陷最轻微、身体最好的,他很机灵,很努力,也很有梦想。从小他就想有一天能带着我们来到空中都市,过正常人的生活。他本来应该是我们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但为了梦想需要的资金,他还只有十二岁就私自跟队前往外面挖矿……就这样死了。这就是一个地面住客的宿命,能活到长大就是幸运。他的名字叫红瑞,希望大家能记住他。”
这是红瑞的经历。尤希曾经写进歌里,想要有一天唱给所有人听。
让所有人都知道、都记住,这个星球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曾经有这么一个生命出现过。
但他没有找到机会,反倒是先在这里口述出来。
主持人对他的故事很满意:“真可惜,十二岁的孩子过早地承担了现实而夭折。感谢你的分享,我们听到了疾病、童工、贫穷、生存困境等等。在心音星球上,还有一些孩子面临这样的危机,这令人心痛。”
洛金弦的眼神敢怒不敢言,刀子一样看向尤希。
在她身后,伊夜闭上双眼,夏翼低头叹息,其余的大人物们都有些心虚似地避开镜头。
原本还在争论究竟要不要给地面住客人权待遇的弹幕,面对鲜活的个体经历,也逐渐忘记了理论层面的争议,只是感慨小孩子好可怜,这样的事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主持人继续引导:“我想,这些生命的逝去并不是巧合意外,而是因为更深层次的问题,值得反思反省。也许,只是也许,会不会是心音星球的生态出现了问题,应当做出一些改变呢?”
洛金弦已经顾不得身在镜头前,有些慌乱地看向身后,向其他人求助。
可惜,他们的嘴里张张合合,却没有一句话传过来。
机甲星球方面,完全剥夺了他们在镜头前发言的机会,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捂嘴的陷阱。
眼下现场唯一还能开口的心音星球居民就是尤希了,可他正是将心音星球黑暗面彻底揭开的人。
刚说完一席话,尤希就像吐出了多年以来心中的郁节,舒畅许多。
但转头一看场上形势,顿感不妙。
所有人无论什么级别、是否懂得现场局势,都在这种氛围里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都是因为他刚才说的话,成了划破心音星球平静表象的一把刀
尤希内心开始愧疚。
他只想诉诉苦,不想让心音星球摊上什么事,更不想破坏大家的生活。
更何况,说到底节目只是节目,下来他还要回学院混的。
他也不能拖累了翡翠老师。
还有……
季楚问也在对面脸色凝重地坐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对面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重复宇宙人权、社会公平正义等等问题,虽然没有明说,但句句都在暗示心音星球做得太差急需改变。
“我们需要和平幸福的生活,但这样的生活不应该建立在另一些人的痛苦之上……”
其实她说得没错。
弹幕也被带了风向,明里暗里批判起社会现状来,开起诉苦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