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年节间，戏班子都忙得人仰马翻。

从除夕的王府年宴开始，后面的几天，都是接连不断的堂会。

小玉台班里，就连最小的师弟都没空学新戏，恨不得天天住在台上，跑龙套也能跑出日理万机的气势，更别说几个小红角了。

就这样，连轴转折腾了十来日，年节带来的火热才渐渐平息下去。

梅檀心这才终于找到了空子，向程唳云提出他的挑战。

那是个晴朗的天儿。

空气虽然仍旧冷冽干燥，但阳光几乎已经带上了几分暖意，像一个含着生机的题注，预示东君春意的到来。

就连胡同口拉煤球的骆驼，那毛茸茸的鼻子里喷出的热气也没有深冬时节那么浓酽了。

早功结束后，梅檀心就站在院子中心，拦住了程唳云。

师兄弟们见状，立刻分立成两拨，连吃饭都不着急去了，兴奋异常地聚集起来观战。

“跟你比武的未免太欺负人，今天，我就先跟你比比对戏词！”

梅檀心掷地有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小师弟们都惊讶得窃窃私语起来，程师哥是文行，对戏词可不是他最擅长的了么？

梅檀心跟他比这个，是不是昏头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听梅檀心先发制人：

“我先问你！《锁麟囊》里，薛湘灵遭难当了老妈子之后服侍的少爷他姥爷的词儿是什么，你从头说！”

听他急头白脸问的这一长串，就已经有人糊涂了——哪来的什么姥爷？

然而，程唳云却不假思索，不等大家反应，口中已经淌出了流水般的戏词：

“想我赵禄寒，家道中落，半世清贫，明日乃是我女儿新婚之期……”

师弟们听他自报家门，才恍然大悟。

梅檀心问得也太刁钻了，这段词明明在开头的第三场戏，他却偏偏用后面的剧情绕人一道，要是反应慢些，就算记得词，也会平白慌张起来。

但程唳云非但根本没被绕进去，而且戏词也是一念一大篇，全无停顿。

“女儿开门来！”

只听他念至这里，才终于略一停顿。

梅檀心不可置信地捏紧了拳头。

连替他出主意的那几个师弟也跟着紧张着。

他们都没想到，程唳云不光记得自己的词儿，竟然连根本不与自己一道上场的配角对白也能记得一字不差。

看程唳云念完便略垂着双眸盯着他，梅檀心一阵烦躁：

“你干嘛那样看着我！”

“等你给我开门，你不开门，我怎么对下面的词？”

程唳云悠然道。

“谁要给你当女儿！”

没想到他这种时候还要占自己一个便宜，梅檀心气急败坏。

他当机立断，非得把他难倒不可，于是提了一个更刁钻的：

“我再问你，《蝴蝶杯》你没听过吧？小生的词……”

这是一出河北梆子，看程唳云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别说记住梆子戏的词儿了，恐怕连听一耳朵都嫌土。

可没想到，梅檀心连角色的名字都没说完，程唳云都已经开始念词了。

“出城来步轻快和风扑面，猛抬头桃似火绿柳如烟，黄鹤楼吹玉笛……”

梅檀心难以置信地长大了嘴巴，他连忙把他打断，又接着一连说了好几句别的词让他对。

结果，不管是什么戏、什么行当的词，竟然都难不倒程唳云。

大家都没想到程唳云竟然这么博学广知，简直想象不到他肚子里的戏文到底有多少，天上地下还有什么戏是他不知道的，对他的敬佩不知不觉间又多了几分。

而梅檀心也越问越心惊。

不一会儿，跟师弟们集思广益想出来的问题就全问完了。

而程唳云也终于开始了他的反击。

那人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然地朝前走了一步。

而梅檀心瞳孔一缩，差点就往后退了一步。

他咽了咽口水，准备着。

只听他问：

“换我问你，‘广寒岑寂’的下一句，是什么？”

猛听得没头没尾的这么一问，梅檀心冷不丁竟愣住了，连忙问：

“哪来的‘广寒岑寂’？你说的是哪出戏？”

程唳云嘴角抽了抽。

他像是没想到梅檀心真的不记得了，声音瞬间冷了几分：“《百花赠剑》。”

听出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梅檀心才恍然大悟。

他心里一阵惊恐，这是放年假前，教昆曲的吴师父才教过他的一支曲子……

因为吴师父是江苏人，一口吴语，梅檀心听也听不懂，所以，程唳云还专门站在旁边给他翻译，等师父教完后，又亲自带着他唱了足足十几遍。

可是他学的时候就不老情愿，态度稀松，眼下又隔了大半个月，早已全忘光了。

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他连忙搜肠刮肚，可是口里支支吾吾，却只蹦出几个“桂蕊”、“仙子”之类的字眼，词不成词，句不成句。

再一抬头，只见程唳云已经不知从哪里抄起一把红缨枪，深黑的瞳仁难掩凶光，随时都要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