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川坐在长桌尽头,对着最后一版简报把时间线重新顺了一遍。纸页上用红笔改了不少地方,连页边都写满了补注。
支援预计于窗口期到位。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片刻,又翻回前面那版记录。
林渡给他的口径是这样,唐奚那边补回来的反馈也没把这句推翻,周绍廷那边直到现在都没再给新的明确说法。顾明川按了按眉心,把这一句留了下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
帕里斯通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还没结束?”
顾明川点头:“快了。”
帕里斯通走过去,顺手把一份新拿到的现场分布图放在他手边:“这个也一起带上吧,明天用得着。”
顾明川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谢谢。”
“你这两天是不是只会说这句?”
顾明川怔了下,抬头看他。
帕里斯通笑着看他,灯光落进眼底,显得那点笑意很浅,也很稳:“别这么紧张。你这版做得已经很像样了。”
顾明川握着纸页的手微微收紧。
“还有两处我想再顺一下。”他说。
“顺吧。”帕里斯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最后几行改完,“不过别太晚。明天前线可不会因为你没睡够就多给你一点准备时间。”
顾明川点了点头。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认真,认真得像每个字都得先在心里放稳,才肯说出来。帕里斯通站在一边看着,神情始终温和,偶尔替他指出一两个地方,也都不急不缓。
从外面看,这几乎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提点。
顾明川把最后那份简报打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机器吐纸的声音单调而平稳,一页一页,整整齐齐。他把纸拿起来,对了一遍页码,回身时看见林渡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你怎么还没走?”顾明川问。
“责任链还差一点。”林渡低声说。
顾明川看了眼他手里的稿子,上面被划得乱七八糟,名字、箭头、时间点绕成一团。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道:“明早再弄吧。”
林渡没答,只看着他手里那份刚打出来的简报。
“最终版定了?”
“差不多。”顾明川说,“就这样交上去。”
林渡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支援那行怎么写的?”
顾明川愣了愣,把纸翻到中间给他看。
林渡盯着那句“预计于窗口期到位”,没说话。
打印机还在响,嗡嗡的。顾明川看着他,心里莫名有点发紧:“怎么了?”
林渡抬头,像是想说什么。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唐奚从转角快步过来,脸色比白天还难看,经过两人时只丢下一句:“周绍廷那边还在拖。”
顾明川皱眉:“你去问了?”
“问了。”唐奚冷笑,“跟没问一样。”
他说完就走,脚步一点没停。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林渡手里的责任链草稿被他捏得更皱了些。顾明川看着他,低声问:“到底哪儿不对?”
林渡站了几秒,才慢慢摇头:“我再去对一遍。”
他走得很快,背影几乎有点仓促。
顾明川站在原地,拿着那份刚打印好的简报,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最后还是把纸重新压平,放进文件夹里。
楼下的大门开了又合。
夜风卷着一点凉意进来,把台阶旁边那株矮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帕里斯通下楼时,白子棋正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一点笑。
“还没回去?”帕里斯通走到她面前。
“本来要回了。”白子棋把手机收起来,视线落到他脸上,停了停,“后来想,你可能还没吃东西。”
她说着,把手里那盒牛奶递给他。
是热的。
帕里斯通垂眼看了两秒,接过来,掌心很快被那点温度贴住。
“这么体贴啊。”
白子棋笑了笑,没接这句,只说:“便利店要关门了,最后一盒。”
帕里斯通低头看了眼包装,慢慢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牛奶有点甜。
他站在台阶下,夜色压下来,肩背还带着楼上那点没散干净的冷气。白子棋看着他,忽然很轻地问:“你今天是不是又不高兴?”
帕里斯通抬眼:“这么明显?”
“嗯。”她点了点头,“比上次还明显一点。”
他说不出哪里好笑,偏偏真的笑了一下。
白子棋也跟着弯了弯眼,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没看错。她往前走了半步,很自然地抬手,把他肩上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纸屑拂掉。
“好了。”
她说完就收回手,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帕里斯通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楼上的灯还亮着,顾明川大概还在最后核那份简报,林渡也许又折回去对时间线了,唐奚多半还在气头上。那些人和事都还堆在那里,一层压着一层,谁都没有真的停下来。
可白子棋站在他面前,手里已经空了,只仰头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干净得近乎不合时宜。
帕里斯通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本来不该下来。
“怎么了?”白子棋问。
帕里斯通这才回过神,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笑意很淡:“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很会挑时候。”
白子棋眨了眨眼:“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他说。
白子棋看了他两秒,忽然也不问了,只把手背到身后,弯着眼睛冲他笑:“那你喝完就高兴一点。”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凉。
帕里斯通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好啊。”
白子棋点点头,像是这句答应已经足够,于是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很轻地朝他摆了下手。
帕里斯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入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手里的牛奶还是热的。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