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白子棋明显安静了很多。
她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平时安安静静坐在一边,抱着本子,或者跟在艾莲娜身后,已经足够不惹人注意。可这几天不一样。那种安静里多了一点沉下去的东西,像心思一直压在很深的地方,连眼神都有点飘。
她的念能力越来越成熟了。
最开始,她只能碰到“状态”的边缘,知道哪里乱了,哪里快散了,哪里濒临崩坏。后来她学会了安抚,学会了稳定,学会了把快断掉的东西轻轻接起来。再后来,她开始能碰到更深的地方。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做更清晰的梦。
不再只是零零碎碎的色块和声音。
而是有名字了。
伊里斯。
白树。
这些词像沉在很深的水底,原本只在梦里浮一下就散,现在却会在白天里忽然冒出来。她有时候正坐在窗边看树,脑子里就会突然闪过一片白得过分的光;有时候半夜醒来,心口发空,耳边却像还残留着谁叫她名字的声音。
她记起来了一些事。
可又没有完全记起来。
像一扇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她能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真的有东西,却还看不清全貌。
她知道自己不是单纯来到这里的。
也不是毫无来由地拥有这些能力、这些梦、这些模糊得让人心里发紧的记忆。
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不是为了活着,不只是为了留在谁身边,也不只是为了学会怎么使用自己的念。
她是带着某种目的来的。
可那个目的太大,也太模糊了,模糊到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像真的会压到她肩上。
而她这些天反复想到的,是这个世界里的那些悲剧。
一个接一个。
她知道得并不完整,有些是模糊的预感,有些是被记忆碎片带出来的轮廓,有些则是她在这个世界活到现在,已经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东西。
有人会死。
有人会疯。
有人会在本来可以被拉住的时候,掉下去。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谁温柔一点,就变得温柔。相反,它太轻易就能把一个人压碎了。
白子棋坐在窗边的时候,常常会想这些。
她想改变。
这个念头来得很自然,像她的能力本身一样。她本来就是会在看见“快坏掉”的东西时,下意识想伸手去接一下的人。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她想改变。
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伤,她知道怎么安抚,怎么稳定,怎么修复。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濒危,她也许还能拼着反噬把人往回拉一下。
可如果是一整个世界里会不断发生的悲剧呢?
如果那些东西不是伤口,而是命运本身呢?
她该从哪里开始碰?
又能碰到什么程度?
这些念头压在她心里,让她连吃饭的时候都容易发呆。
有一次中午,艾莲娜把汤放到她手边,白子棋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子棋。”
白子棋一顿,抬起头。
艾莲娜看着她:“你这几天总是在走神。”
白子棋握着勺子,安静了一下,才小声说:“……有一点。”
艾莲娜没有立刻追问,只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轻。
“梦见什么了?”
白子棋睫毛动了动。
她其实很少主动说这些。不是不信任,而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可艾莲娜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觉得,就算说出来也不会被逼着立刻弄明白。
于是白子棋低下头,慢慢开口:
“梦见一些……以前的事。”
“想起来了?”
“没有全部。”她轻声说,“只是记起来一点名字,一点地方……还有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
白子棋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
“我好像本来就该来这里。”
这句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艾莲娜没有打断她。
白子棋垂着眼,看着汤面上轻轻晃动的热气,声音越来越轻。
“而且我好像,不只是来活着的。”
餐厅里一时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艾莲娜才问:“那你觉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白子棋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隐约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从那些梦和碎片里浮上来,推着她去看、去想、去碰那些本来可以不去碰的东西。
艾莲娜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那你现在最难受的地方是什么?”
白子棋愣了愣。
艾莲娜道:“是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句话一下把问题压得很准。
白子棋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很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