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解冻的溪水,重新开始平稳地向前流淌。年味渐渐散去,城市恢复了它固有的节奏。
陈峻峰接到了之前房产中介公司安经理的电话。经过内部调查和流程,他“被卷入案件、个人账户被冻结”的情况已澄清,公司决定恢复他的职位。“小陈啊,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你那片区好几个老客户还打电话来问呢。”安经理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商量的客气。
“我随时可以,经理。”陈峻峰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客厅里正窝在孕妇枕上看书的苏晴。
“那行,下周一,准时来报到。好好干!”安经理爽快地挂了电话。
回到房产中介,意味着收入能稳定下来,也意味着生活真正回到了轨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晴时,她正就着午后的阳光,小口小口地喝着他温好的牛奶。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我就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过……别太拼,注意腰。”
“知道。”陈峻峰应着,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空杯子,“你自己也是,别老坐着看书,起来走动走动。”
“遵命,陈上尉。”苏晴笑着揶揄他,扶着腰慢慢站起身。孕16周,她的腹部已经有了更清晰的弧度,宽松的家居服也掩不住了,但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红润。
产科那边,主任也特意找苏晴谈了话,鉴于她目前贫血的情况和孕周增大,科室适当调整了她的排班,大幅减少了后夜班,尽量安排白班和相对轻松的前夜班。这让她能休息得更好,也减少了陈峻峰的担心。
转眼就到了该做18周产检的时候。这次检查的重点项目是唐氏综合征筛查,原本应该是16周就去查,但谁让苏晴从起点就开始晚了呢,又赶上过年。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对着产检本研究。
“医生建议做唐筛,抽血检查。”苏晴指着本子上的说明,“准确率大概百分之六七十,如果结果是高风险或者临界风险,可能还得做羊水穿刺确认。”
陈峻峰听得眉头微蹙,他之前查资料时就看到过“羊水穿刺”有极低概率的流产风险。“不做这个唐筛,”他语气果断,指着本子下一页关于“无创DNA”的介绍,“直接做这个。”
苏晴愣了一下。无创DNA只需要抽母体血,准确率高达99%以上,对胎儿几乎没有风险,但有一个明显缺点——贵,而且T市生育险不报销,全自费要两千多块。
“那个太贵了,唐筛便宜,而且大部分人都没问题……”苏晴下意识地算起经济账。
“不做唐筛,就做无创。”陈峻峰打断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决,他看着苏晴,眼神很深,“苏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做这个决定,不是怕担风险,是觉得没必要让你和孩子去冒哪怕一丁点‘可能要做穿刺’的焦虑,也没必要去赌那个概率。我要的是确定,是对你和孩子最好的。贵就贵点,这钱该花。”
他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苏晴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决心,心里那点关于“性价比”的盘算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他总是这样,在涉及她和孩子安全和健康的事情上,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和远超常人的舍得。
“好,听你的。”她点点头,轻声说。
T市能做无创DNA检测的,只有一家私立的国际妇产医院,环境和服务一流,价格也同样“一流”。周六上午,陈峻峰开车带着苏晴来到了这里。果然与公立医院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同,这里大厅宽敞明亮,透着淡淡的香氛,预约制让候诊区只有零星几位衣着体面的孕妇在安静等待,护士说话都轻声细语。
挂号、缴费、填表……流程顺畅。就在他们拿着检查单,准备去抽血窗口时,一个让苏晴生理性不适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视线。
周明轩。而他正小心翼翼扶着的那个女人,尽管苏晴从未在现实中见过,但那副眉眼、那刻意扭捏的姿态,瞬间就让苏晴的胃部一阵翻搅——正是她在周明轩手机里那段不堪的视频中见过的,王雅莉。
与视频中模糊的影像相比,眼前的王雅莉“精致”得近乎失真。她穿着一身凸显曲线的香芋紫紧身针织裙,外面套着短款白色皮草,脚下是一双带跟的踝靴。脸上化了看不出年龄的全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唇釉是当下流行的“斩男色”,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但眼角的细纹和脸上那种过于用力的紧绷感,在近距离和医院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与她这身竭力营造的“纯欲少女感”装扮格格不入。苏晴知道她比周明轩和自己都大,今年已经三十八了。她的腹部在紧身裙下其实看不出什么弧度,但一只手却刻意地、以一种近乎表演的姿态,轻轻地、持续地护在小腹上,仿佛那里揣着一个多么易碎的珍宝。她正仰着头,用娇滴滴到有些发腻的声音跟周明轩说着什么,身体几乎半挂在他臂弯里。
几乎是同时,周明轩也看到了苏晴。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扶住王雅莉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了些,甚至微微向外侧挪了半步,仿佛想拉开一点距离,又像是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想把自己和臂弯里这个浓妆艳抹、姿态做作的女人,从苏晴清澈平静的目光里剥离出去。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苏晴身上。眼前的苏晴,与紧贴着他、却被他下意识“推开”半步的王雅莉,形成了刺眼到令他心脏发紧的对比。她只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打底衫,配着一条能很好托住腹部的深色孕妇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她脸上几乎没什么妆,只涂了点润唇膏,皮肤在柔和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干净自然的润泽。因为怀孕,她的脸颊比之前丰润了些,气色极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柔和、被妥善照料着的光晕。最显眼的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在宽松的衣物下依然能看出清晰的、浑圆的弧度,那是生命自然生长的痕迹,无需任何刻意的彰显。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陈峻峰伸过来的臂弯上,姿态放松而信任。
有那么一瞬间,周明轩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见过苏晴最美的样子,也见过她最狼狈憔悴的时候,但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沉静,温润,仿佛一块被时光和心意细细打磨过的美玉,由内而外透着安稳的光。而他自己臂弯旁这个,浓妆、娇嗲、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看我”“宠我”,与这医院里洁净、专业甚至有些清冷的氛围,是如此的违和。一种荒谬的、迟来的、尖锐的对比感,让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王雅莉敏锐地察觉到了周明轩的僵硬、瞬间的失神,以及那细微却不容错辨的、想要拉开距离的动作!她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以更夸张的弧度重新扬起,手指却暗暗掐进了周明轩的手臂,身体更加用力地贴了过去,仿佛要抹掉那半步的距离。
一股混合着难以置信、被冒犯的怒火和尖锐嫉妒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周明轩的理智。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被王雅莉掐醒的恼羞成怒,甩开她挽着他的手,大步走了过来,拦在了苏晴和陈峻峰面前。
“苏晴?”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变调,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苏晴和陈峻峰之间来回扫视,“这么巧?这位是…… 我没记错的话,是安家房产的中介吧?怎么,房产中介的业务都扩展到医院了?他还陪你来这种地方?” 他特意强调了“中介”和“这种地方”,带着浓浓的讥诮、审视和一种“你竟然堕落到找这种人”的潜台词。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爱了十二年、如今只觉得面目可憎的男人,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但更多的是荒谬。她握紧了陈峻峰的手,抬眼看着周明轩,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周明轩,我跟谁在一起,来做什么,好像都跟你没关系了。倒是你,之前传的那些谣言,说我乱搞,破坏我的名誉,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周明轩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随即被更大的恼怒取代:“你……!苏晴,你别转移话题!我是在关心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随便什么人都能……”
“这位先生。”陈峻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截断了周明轩未尽的诋毁。他上前半步,将苏晴更严实地挡在身后侧,目光平静地迎上周明轩喷火的眼睛,“苏晴现在很好,不劳你费心。麻烦让让,我们要去做检查了。”
他的态度冷静到近乎漠然,那种完全没把周明轩放在眼里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周明轩难堪和暴怒。
就在这时,王雅莉也“适时”地走了过来,用力重新挽住周明轩的手臂,仿佛在宣示主权,也像在固定一个想要逃开的猎物。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苏晴的孕肚,又极快地瞥了一眼苏晴手里拿着的、印有“无创DNA检测”字样的申请单。她是生过孩子的人,立刻在心里倒推了一下:16周左右做无创DNA……这孩子的时间……
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苏晴肚子里的孩子,看这孕周,很可能是周明轩的!而且看周明轩这副急赤白脸、妒火中烧,甚至下意识想和自己拉开距离的样子,显然他对苏晴根本没放下,甚至可能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心思又活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