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过年嘛。”苏晴说着,把手里的礼盒一一递过去,每个称呼都叫得准确清晰,“这是给叔叔带的烟酒,不知道合不合口味。这是给阿姨的毛衣,天冷,您穿着暖和。这是给大姐的护肤品,给二姐的……这是给姐夫们的保健品,给孩子们带的零食和玩具……”
她分礼物的动作不疾不徐,态度恭敬又不显卑微。陈母接过那件质感柔软的羊绒开衫,摸了摸,又看看苏晴身上剪裁良好的浅灰色大衣,眼神软了些。两个姐姐接过护肤品礼盒,对视一眼,表情也缓和不少。陈父没说话,但拿起那条中华烟看了看,又看看包装精致的五粮液,沉默地放在了茶几上。
“小苏是医生?在市一院?”大姐主动开口搭话,语气带着好奇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打量。
“是的,在呼吸内科。”苏晴点头,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医生辛苦啊,我听说你们老值夜班。”二姐接话。
“是挺忙的,不过习惯了。能帮到病人,心里踏实。”苏晴回答得朴实,却透着职业的责任感。
陈母倒了热茶过来,苏晴双手接过,轻声说“谢谢阿姨”。这个小细节被陈母看在眼里,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路上累了吧?喝点热水。中午咱们吃饺子,我包了三种馅儿。”
“阿姨辛苦了,我来帮忙吧。”苏晴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陈母连忙按着她,“小峰,带你……带你对象村里转转,饭好了叫你们。”
“对,转转,村里这两年变化大。”陈父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有些沉,但不算冷淡。
出了门,苏晴才悄悄松了口气。陈峻峰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好。”苏晴诚实地说,“你妈妈人很和气,你爸爸严肃但讲理,姐姐们也挺好说话的。”
“她们是看在你买了那么多东西的份上。”陈峻峰半开玩笑。
“才不是。”苏晴白他一眼,“是我表现好。”
两人沿着干净的村道慢慢走。没走多远,就遇到一个骑着电动三轮车的大叔,车上拉着年货。
“哟,小峰回来了?这是……”大叔停下车,笑眯眯地看着苏晴。
陈峻峰这次没有回避,握紧苏晴的手,声音清亮地介绍:“李叔,新年好。这是我对象,苏晴,在市一院当医生。”
“哎呀!医生啊!好工作,好工作!”李叔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苏晴,“姑娘长得真俊,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小峰有福气啊!”
“李叔过年好。”苏晴微笑着打招呼,落落大方。
“好好好!你们逛,我送年货去!”李叔乐呵呵地骑车走了。
没走几步,又遇到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婶子,陈峻峰照样主动介绍:“王婶,这是我对象苏晴,医生。”
“医生好啊!稳定!体面!”王婶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多大啦?家是哪儿的?”
苏晴一一耐心回答,态度温和有礼。王婶连连点头,又夸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就这样,一路上遇到四五个村里人,陈峻峰每一次都主动、清晰地介绍苏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苏晴能感觉到,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向全村宣告她的存在,也给予她最大的尊重和底气。村里人的反应大多是热情和羡慕,这让苏晴心里那点紧张渐渐被暖意取代。
直到他们在小广场边,遇到了刘丽。
那女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件崭新的正红色羽绒服,烫着卷发,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陈峻峰,明显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
陈峻峰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握着苏晴的手力道微微收紧,目不斜视地就要从旁边走过去,仿佛那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陈峻峰?”那女人却开口叫住了他,声音有些尖,带着一种故作的熟稔和不易察觉的急切,“真是你啊?回来过年?”
陈峻峰脚步顿住,但没完全转身,只是侧过脸,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身体语言透着一股清晰的疏离,完全没有要寒暄的意思,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女人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苏晴,在她被浅灰色羊绒大衣包裹得严实、线条流畅的全身上停留了一瞬。苏晴今天打扮得体,气质干净,虽然看得出不是小姑娘,但状态极好,整个人显得修长而优雅,和刘丽站在一起,对方那种刻意打扮的鲜艳反而显得有点落俗。
“这是……”女人拖长了音调,眼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我朋友。”陈峻峰的回答简短到近乎生硬,他甚至没有看苏晴,也没有介绍的意思,只是再次紧了紧握着苏晴的手,语气冷淡却不容置疑,“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给女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拉着苏晴,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甚至没有回头。
苏晴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走出一段距离,确认那个女人已经看不见了,陈峻峰的脚步才放缓下来,但握着苏晴的手依然很紧,唇线抿得有些发白。
走出去一段,苏晴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感觉到陈峻峰从刚才开始就异常沉默,握她的手也有些僵硬。
“刚才那个人……”她轻声开口,不是质问,只是带着关心。
陈峻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下颌线微微绷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看着苏晴的眼睛,坦诚地说:
“她叫刘丽,是……我前女友。同村的,家里以前介绍的。”
他语速不快,但很清晰,没有躲闪:“我当兵那会儿,以为能成,对她不错。后来有一次回来,发现她跟别人好了。就分了,再没联系过。”
他没有说具体的伤害细节,但“发现她跟别人好了”这几个字,和他刚才见到刘丽时瞬间冷硬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那段过去对他的影响。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没想让你跟她说话,也不想多待。都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再提,也不想让你觉得膈应。只是……我觉得该告诉你她是谁,不想对你有什么隐瞒。”
苏晴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陌生女人带来的微妙不适,在他这份坦诚面前消散了。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比较,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发凉的手指。
“知道了。”她点点头,声音很柔和,但接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峻峰,你放心。我绝不会做那样的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尝过被欺骗、被背叛的滋味,知道那有多疼。所以,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把同样的疼,再加在你身上。”
她的话简单,却像最温柔的磐石,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给予承诺的力量。陈峻峰看着她清澈信任、又写满坚定的眼睛,心里那块因为旧人旧事泛起的不适、冷硬和深藏的不安,渐渐被这坦诚而郑重的承诺熨帖、温暖、牢牢包裹。他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用力握了握,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这份承诺刻进心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喉结滚动,这个简单的音节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是释然,是感动,是更深的信赖,也是回应。“我信你。”
“走吧,”苏晴拉了拉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们回家,阿姨该等急了。”
“好,回家。”
两人牵着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那些过去的阴影,在坦诚和信任面前,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