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匍匐在地,颤声禀道:“王后她已至宫门了。”
“好,好!”
褚羡登时迎着风雨奔下城楼,他在大雨中淋得痛快至极,
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快将这满目疮痍冲洗干净,还给他安宁的家国!还给他昔日的故土!
宫门近在眼前,狂风骤雨之中,年轻的君王步履不停,一路欣喜地向前狂奔而去。
他想告诉他的妻子,他没有怪她,还好她愿意回来,
还好,一切为时尚早,一切未至绝路,他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赭色宫门徐徐开启,门外绿衣少女的肩膀不住颤抖,她全身衣裳皆已湿透,却为身侧的少年撑着一把纸伞,
准确来说,是在为那少年背上伏着的姑娘撑伞。
她宽大的金色袖摆无力地垂落,领口被鲜血浸染出大片血花,那是他多日不见的妻子。
身上的膻中、天突二穴被解开,金枝慢慢苏醒过来,
她要感谢这位心软的仙长,保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带她回到家,让她得以死在夫君的怀抱,而非那一方凄凉的孤院。
大颗大颗的雨水混合着泪滴,与她颈间的鲜血交融,她努力地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好抬起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她想说,她看到他写的字了,他藏在书案下的字帖,密密麻麻写的名字——慕枝,
他褚慕之,慕的人是金枝。
自从她看见那封字帖,便不再有一丝犹豫,以至于做出了一个无比愚蠢的决定——
祝福他,祝他此后余生,能娶到世间第一等美貌的姑娘,坐拥世间第一等辽阔的疆土,永远做世间第一等引人艳羡的君侯。
金枝的手滑落下来,思绪便飘回了那一年,同样的一个雨天,在书院后山偶遇了一个题字的少年,他在石壁上写道:
世分百国,民多流离,余蒙天眷,生于安邦,常自愧未历饥寒,而空谈安定,唯愿以一己之身,守四方饥苦,止天下兵戈。
他的字还未写完,便被人匆匆唤走,她从石壁后走出,微笑着看了许久,上前补了一句:
此心非故作仁厚,实则生而有任,不敢轻负,世人或谓我顺境言重,境阔心奢,然此心不渝,虽九死亦不悔。
褚羡流干了泪,眼底只余一片茫然,原来这场大灾中,死的最后一个人,是他的妻子。
刚刚情窦初开的少年,便永失所爱,她离开以后,一切似乎都没了意义。
他想要俯身拥抱他的妻子,却被她颈间深插着的尖利枯枝阻隔开来。
此物名为连理枝,是金枝出生时得一云游路过的仙师所赐,金梧感念仙师赠宝之缘,便依这灵枝之名,定作女儿名讳。
连理者,即是将夫妻二人之命连为一体,两木相缠,生死同枝,
连理灵枝为夫妻结契后,双方命数互通,可代对方承劫殒命。
万念俱灰下,褚羡慢慢俯身贴近那根木枝的末端,半空中忽有利剑出鞘,眼看便要斩断那截枯枝,
一道金光闪过,宝剑倏而调转方向,直直插入地面,同时,木枝亦穿透了他的脖颈。
“你……为何拦我?”
云间辞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她狠狠揪住面前少年的衣领,厉声诘问:
“你为何要拦我?”
“你救不了他。”
“可以的!我这一剑出得很快!明明就来得及,我明明就可以救他的!”
“没用的,没有人能救得了一个注定会死去的人,除非……”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出手,你怎么就知道我救不了他?”
“我试过,”
他扶住眼前姑娘摇摇欲坠的身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因为我试过。”
他试过很多次了,试过用一切方法来阻止一个人的死亡,除了让那人接下来的死状更加凄惨,过程更加痛苦,
除此之外,毫无用处。
阿辞无力地瘫软在地,望着身侧紧紧依偎的二人,直到在瓢泼大雨中哭得昏厥过去。
连天的雨幕中,一枝硬木穿透两道脖颈,两两相依,枝桠相连,血肉相缠。
相拥的身影静立不动,像极了一树凋零的连理双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