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晨曦如碎金般穿透靖王府的琉璃窗,却未能驱散书房中沉沉的滞闷。萧景渊伏案已逾彻夜,烛火燃尽了三支,烛泪凝固成蜿蜒的琥珀色,映着他眼底的红丝与眉宇间的倦色。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密报,字迹密密麻麻,有关于九龙银餐具失窃案的追查进展,有五王爷党羽在朝堂的异动,更有边境送来的加急军报,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冰凉,触到额角时,却惊觉一片灼人的滚烫。喉间干涩发痒,咳嗽声压抑在胸腔,震得他胸腔隐隐作痛。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那是昨夜暗卫送来的提神汤药,他只匆匆饮了半盏,便又投入到公务之中。
“王爷,已近卯时,该上朝了。” 贴身侍卫林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一层薄汗,不由得大惊失色,“王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萧景渊强撑着想要起身,刚直起背脊,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林忠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入手一片滚烫,惊得他声音都发颤:“王爷!您发烧了!这朝会……”
“无妨。” 萧景渊气息微弱,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扶本王起来,不能误了早朝。” 他挣扎着想要站直,可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无力,稍一用力,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胸口发闷,嘴角竟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迹。
林忠又惊又急,连忙劝道:“王爷,您这身子实在撑不住了!不如先请太医来看诊,朝会之事,属下这就去给陛下递折子请罪!”
“不可。” 萧景渊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执拗,“五王爷虎视眈眈,边境亦不平静,此时本王若是缺席朝会,定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的不适,可刚一迈步,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王爷!” 林忠惊呼一声,连忙将他稳稳抱住,焦急地朝外喊道,“快!传太医!快去通知王妃娘娘!”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到汀兰院。沈微婉刚梳妆完毕,正准备去查看生辰宴的筹备情况,听闻萧景渊在书房晕倒,还发着高烧,吓得她心头一紧,手中的玉梳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摔成两半。
“怎么回事?王爷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声音发颤,抓住前来报信的丫鬟追问,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回王妃,王爷昨夜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彻夜,今早准备上朝时突然晕倒,林侍卫已经去请太医了,让奴婢来请您过去。” 丫鬟低着头,语气中满是担忧。
沈微婉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往外跑,裙摆扫过廊下的兰草,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她一路疾行,心中满是惶恐与心疼,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萧景渊昨日在月下的模样,他眼中的疲惫与无奈,他掌心的薄茧与微凉的温度,此刻都化作尖锐的刺痛,扎得她心口发紧。
赶到书房时,萧景渊已经被林忠安置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裂起皮,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太医正坐在榻边,为他诊脉,神色凝重。
“太医,王爷怎么样了?” 沈微婉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太医起身行礼,叹了口气道:“回王妃,王爷是连日操劳,心力交瘁,又受了风寒,引发了急疾,高烧不退,脉象虚浮无力,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风寒?” 沈微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日夜里,他送自己回汀兰院时,衣衫单薄地站在门口,那时夜色已深,露气浓重,想来便是那时受了寒。她心中一阵自责,若是昨日自己能多劝他一句,让他早些歇息,若是自己能留意到他衣衫单薄,或许他便不会病得如此严重。
“太医,还请您务必救救王爷。” 她福身一礼,语气诚恳,“只要能让王爷痊愈,无论什么代价,臣妾都愿意付出。”
“王妃言重了,臣定当尽力。” 太医说着,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下药方,“这是退烧凝神的方子,需得用温水煎服,每隔三个时辰喂一次。另外,王爷高热不退,需得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还要时刻留意他的脉象与体温,若是有任何异常,即刻派人通知臣。”
“臣妾记下了,多谢太医。” 沈微婉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收好,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立刻去药房抓药,亲自盯着煎,务必按照太医的吩咐来,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
“是,王妃。” 丫鬟接过药方,连忙退了出去。
沈微婉走到软榻边,轻轻坐下,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又怕惊扰了他,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背贴在他的额上。滚烫的温度传来,让她心头一揪,眼泪险些落了下来。
“王爷,你醒醒啊。” 她轻声呼唤着,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了梦境,“臣妾在这里,你别怕。”
萧景渊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眉头蹙得更紧了,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沈微婉凑近了些,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话语:“母亲…… 孩儿不孝…… 边境…… 将士……”
她心中一酸,知道他即便在昏迷中,也惦记着过往的遗憾与肩上的责任。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却依旧带着熟悉的薄茧。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带着哽咽:“王爷,都过去了,你不要再想了,好好歇息。有臣妾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给他一丝安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可那平日里深邃有神的眼眸紧闭着,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脆弱,让沈微婉心疼不已。
不多时,丫鬟将煎好的药端了进来。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沈微婉接过药碗,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扶起萧景渊,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王爷,该喝药了。” 她轻声说道,用小勺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的唇边。
萧景渊眉头紧蹙,似乎本能地抗拒着这苦涩的味道,抿着嘴唇不肯张口。沈微婉耐心地劝说着:“王爷,良药苦口,喝了药,病才能好得快。你乖乖喝了,臣妾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蜜饯,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耐心。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或许是身体的痛苦让他渴望痊愈,萧景渊终于缓缓张开了嘴,喝下了那勺药汁。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喉间一阵发紧,险些将药吐出来。沈微婉连忙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又舀起一勺蜜饯递到他嘴边:“来,吃点蜜饯,就不苦了。”
甘甜的蜜饯入口,瞬间冲淡了药味。萧景渊下意识地咀嚼着,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却似乎清醒了几分。他看着眼前的沈微婉,她的发丝有些凌乱,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病痛的折磨。
“微婉……”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
“臣妾在。” 沈微婉连忙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王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萧景渊轻轻点头,想要说话,却又一阵咳嗽,咳得他胸口发闷。沈微婉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等他咳嗽平息下来,才继续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一碗药喂完,沈微婉的额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她将空碗递给丫鬟,又小心翼翼地将萧景渊放平,给他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王爷,你再睡一会儿,等醒了,臣妾再给你准备些清淡的粥食。” 她轻声说道,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
萧景渊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宁。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在她温柔的呵护下,似乎都渐渐消散了。他知道,有她在身边,自己便什么都不用怕。
沈微婉坐在榻边,一刻也不敢离开。她每隔半个时辰,便会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与四肢,帮助他降温。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生怕弄疼了他,也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帕子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清凉。萧景渊在睡梦中轻轻哼唧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些许。沈微婉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她想起他平日里的沉稳威严,想起他在战场上的英勇无畏,想起他在朝堂上的运筹帷幄,可此刻,他却像个脆弱的孩子,需要她的守护。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眉宇间的细纹,那是岁月与责任留下的痕迹。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能早日痊愈,希望他能卸下一身的重担,好好歇息片刻。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萧景渊的体温终于降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灼人,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沈微婉松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起身活动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早上赶到书房,一直守在他身边,连午饭都未曾吃。丫鬟端来温热的粥食,她却没有胃口,只匆匆喝了几口,便又回到榻边坐下。
“王妃,您已经守了王爷一天了,也该歇息片刻了。” 贴身丫鬟云溪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疼地劝道,“这里有奴婢看着,若是王爷有任何动静,奴婢即刻通知您。”
“不必了。” 沈微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王爷病重,我怎能安心歇息?我要在这里陪着他,直到他痊愈。”
她知道,萧景渊此刻最需要的便是陪伴。他一生孤独,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苦难,如今他病了,她想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为他遮风挡雨。
夜幕再次降临,书房里点起了柔和的灯火。萧景渊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不再是之前的涣散,多了几分清明。他转动眼眸,看到坐在榻边的沈微婉,她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心中一暖,想要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依旧有些无力。他轻轻动了动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沈微婉猛地惊醒,看到萧景渊醒了过来,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欣喜:“王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连忙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