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靖王府笼罩得严严实实。白日里停歇的雨，竟在掌灯时分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不同于前夜的狂风暴雨，此番雨丝细密绵长，像牛毛般飘洒，落在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却渐渐洇湿了青石板路，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水光。晚风裹挟着雨雾，带着暮春特有的微凉，穿过汀兰院的雕花门廊，吹动了檐下悬挂的竹帘，发出 “簌簌” 的轻响。
沈微婉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云丝锦被，脸色虽比白日好了些，却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她刚喝了青禾熬的第二碗汤药，苦涩的药味还在舌尖萦绕，便着人取了蜜饯含着，甜意慢慢驱散了苦味，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萧景渊白日里守了她大半日，直到傍晚才被宫中急召入宫议事，临走时还反复叮嘱青禾务必按时让她服药、歇息，那温柔的模样，让她心头暖融融的，却也忍不住惦记着他此刻是否已经忙完，是否会被这夜雨困住。
“姑娘，夜深了，您再躺会儿吧？” 青禾收拾着药碗，见她目光直直地望着窗外的雨帘，忍不住轻声劝道，“王爷说了，您身子还虚，得多静养。”
沈微婉轻轻点头，却并未躺下，只是将目光移回屋内。桌上的银烛燃着微弱的光，烛芯偶尔 “噼啪” 一声，溅起细小的火星，将屋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添了几分静谧。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大半，咳嗽也轻了些，只是浑身还有些酸软无力。想起昨夜冒雨找绣帕的鲁莽，想起萧景渊焦急又心疼的眼神，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 原来被人这般放在心上，是如此温暖的滋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压低的通报：“王爷！”
沈微婉心中一怔，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他怎么来了？这个时辰，宫中议事想必刚结束，外面还下着雨，他竟特意绕路来汀兰院？
不等她起身，房门已被轻轻推开，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满身的雨雾走了进来。萧景渊身上的锦袍下摆沾着湿漉漉的泥点，发梢还挂着细碎的雨珠，显然是冒雨步行而来，连蓑衣都未来得及穿戴整齐。他手中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王爷！” 青禾连忙上前见礼，“您怎么冒雨过来了？外面雨虽不大，却也凉得很，仔细淋了雨着凉。”
萧景渊摆了摆手，目光早已落在床头的沈微婉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威严，只剩下满满的关切：“刚从宫里出来，顺道过来看看你。烧退了吗？还咳嗽吗？”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便要去探她的额头。沈微婉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脸颊却不争气地泛起红晕，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心中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
“好多了，不烧了。”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难掩眼底的欣喜，“王爷刚忙完公务？怎么不先回静思斋歇息，还特意过来一趟。”
“惦记着你，睡不着。” 萧景渊的语气自然而坦诚，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话语，却让沈微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未说过这般直白的话，往日里的关心总是藏在责备或行动里，今日这般坦然，让她心头泛起层层涟漪，暖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打开紫檀木食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个白瓷药碗和一个小巧的蜜饯罐。药碗还冒着袅袅热气，显然是刚熬好不久。“宫里回来时，路过太医院，让李太医又调整了药方，加了些安神的药材，连夜让人熬了送来。” 萧景渊拿起药碗，用银勺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趁热喝，这次的药不似先前那般苦。”
沈微婉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映着的烛火微光，心中一暖，乖乖地张口喝下。汤药入口，果然比先前温和了许多，虽仍有苦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甘醇，想必是李太医特意调整了配比。她一勺一勺地喝着，萧景渊便耐心地为她吹凉，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青禾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将这满室的温情与外面的雨雾隔绝开来。屋内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雨声淅沥，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淡淡的蜜饯甜香，静谧而美好。
一碗药很快喝完，萧景渊果然从蜜饯罐里取出一颗金橘蜜饯，递到她唇边：“含着，压一压苦味。”
沈微婉含着蜜饯，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心中却比蜜饯更甜。她抬眸看向萧景渊，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仿佛冰山消融，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温情。
“王爷，” 沈微婉鼓起勇气，轻声问道，“您今日在宫中，议事还顺利吗？”
萧景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语气平缓：“还算顺利，不过是些朝堂琐事。倒是你，今日有没有听话好好休息？青禾说你中午只喝了小半碗粥。”
“我…… 我没什么胃口。” 沈微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等明日好些了，我一定多吃些。”
“不行，” 萧景渊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持，“身子要想快点好，必须得吃东西。我让厨房炖了燕窝粥，等会儿让青禾热了给你端来，多少得再吃些。”
他的语气虽带着责备，却满是心疼，让沈微婉无法拒绝，只能轻轻点头：“好，听王爷的。”
萧景渊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情愫。他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也从未这般小心翼翼地呵护过谁。从前的他，满心都是朝堂公务、边疆战事，以为此生便会这般冰冷孤寂地度过，直到沈微婉的出现。她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像一株兰草，在他心中悄然绽放，带着清新的香气，驱散了所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