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润,拂过靖王府的朱墙黛瓦,将庭院里的海棠花吹得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绯红。沈微婉趁着晴好天气,带着青禾到府中采买些丝线与花种,想着给汀兰院添几分生机,也为刺绣备些新鲜颜色。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罗裙,鬓边只簪着那支素银兰簪,步履轻缓地走在抄手游廊上,目光低垂,刻意避开往来的丫鬟仆妇,只想尽快办完事情便回院,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
“姑娘,你看前面那片海棠开得多好,咱们采买完,要不要绕道去看看?” 青禾性子活泼些,忍不住指着不远处的海棠林,眼里带着几分向往。
沈微婉轻轻摇头,温声劝道:“不必了。王府规矩多,咱们还是少闲逛为妙,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深知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行事才能安稳度日。
青禾撇了撇嘴,虽有些可惜,却也听话地点点头:“好吧,听姑娘的。”
两人正欲加快脚步,前方不远处的月洞门后,忽然传来几道尖锐的女声,夹杂着几分刻意的讥讽,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柳侧妃,你说你占着侧妃的名分,却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这日子过得,怕是还不如我们这些不受宠的侍妾呢。”
“就是啊,听说你那院子比汀兰院还偏僻,王爷怕是早把你忘了吧?也不知道你这侧妃之位,还能坐多久。”
“依我看,不如识趣些,主动让出来,也好给有福气的人腾位置。”
话语里的刻薄与轻蔑,像针一样刺人。沈微婉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些话太过刺耳,让她不由得想起在沈府时,嫡姐沈月瑶也是这般带着下人,当众嘲讽她的庶女身份。那种孤立无援、被人戳着脊梁骨的滋味,她至今记忆犹新。
“姑娘,咱们快走吧,别惹祸上身。” 青禾也听出了不对劲,连忙拉住沈微婉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她知道自家姑娘性子软,怕她忍不住出头,反而被人迁怒。
沈微婉没有动,目光透过月洞门的雕花,悄悄望了过去。
只见月洞门后的海棠树下,站着三位衣着华贵的女子,为首的是一位穿桃红色锦裙的侍妾,眉眼间带着几分嚣张,正双手抱胸,一脸讥讽地看着对面的女子。旁边两位女子也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而被她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位穿湖蓝色罗裙的女子。她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把小巧的短剑,眉眼清丽,却带着几分英气。纵然被三人围堵,她脸上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始终没有发作。
沈微婉认得她。
入府那日,她曾在正厅外远远见过一面,知道她是柳轻眉,出身将军府,是王爷的侧妃。传闻柳家世代从军,柳轻眉自小跟着父兄习武,性子飒爽,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弱。可不知为何,王爷对她也颇为冷淡,将她安置在偏僻的听竹院。
此刻,桃红色锦裙的侍妾见柳轻眉不说话,更是得寸进尺:“柳侧妃,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被我们说中了心事?也是,你一个舞刀弄枪的粗鄙女子,哪里配得上王爷?王爷自然看不上你。”
“你放肆!” 柳轻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怒意,“我柳家世代忠良,为国效力,我虽习武,却也知书达理,轮不到你一个小小侍妾在这里嚼舌根!”
“哟,还敢顶嘴?” 桃红色锦裙的侍妾冷笑一声,“忠良又如何?如今你不受宠,在这王府里,还不是任人拿捏?我劝你还是收敛些性子,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着,她竟伸手想去推柳轻眉的肩膀,动作粗鲁。
柳轻眉眼底寒光一闪,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反手便要去抓她的手腕。她习武多年,身手敏捷,对付一个娇生惯养的侍妾自然不在话下。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游廊上,沈微婉主仆二人正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着这边。
柳轻眉的动作一顿。
她若是真的动手,传出去便是她以侧妃之尊,欺凌侍妾,落下一个 “悍妒” 的名声。王爷本就对她冷淡,若是再听闻此事,怕是只会更加厌弃她。
桃红色锦裙的侍妾见她迟疑,以为她怕了,更是嚣张:“怎么?不敢动手?我就说你是个纸老虎……”
“这位姐姐,”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春日里的海棠花这般好看,姐姐们站在这里争执,岂不是辜负了这般好景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微婉缓步从游廊上走来,她身姿纤细,素衣素裙,眉眼温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柔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从容。
桃红色锦裙的侍妾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插话。她上下打量着沈微婉,见她衣着朴素,神色平淡,便知道是那个刚入府就被打发到汀兰院的庶女,眼里顿时露出轻蔑之色:“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们的闲事?”
沈微婉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垂眸,语气依旧温和:“姐姐说笑了,微婉并非有意管闲事,只是觉得,姐妹之间,和睦相处才是正理。王爷素来不喜后宅纷争,若是让王爷知道姐姐们在此争执,怕是会不高兴。”
她没有直接指责谁,也没有偏袒柳轻眉,只是搬出了王爷,点到为止。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靖王萧景渊冷冽寡言,最不喜后宅女子争风吃醋、搬弄是非,这是王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桃红色锦裙的侍妾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的嚣张顿时收敛了几分。
她虽不怕沈微婉,却不敢真的触怒王爷。
柳轻眉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微婉。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庶女,竟会主动站出来为她解围,而且说话如此得体,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维护了她的体面。
沈微婉感受到柳轻眉的目光,抬眸对她浅浅一笑,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善意。
桃红色锦裙的侍妾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瞪了柳轻眉一眼,又瞥了沈微婉一眼,冷哼一声:“今日算你运气好,我们走!”
说罢,她带着另外两位女子,悻悻地离开了。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柳轻眉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她转过身,看向沈微婉,眼底的不耐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感激与好奇。
“多谢沈小主方才解围。” 柳轻眉走上前,对着沈微婉微微屈膝,语气真诚,“若不是你,我今日怕是真的要忍不住动手了。”
沈微婉连忙侧身避开,回了一礼,温声道:“柳侧妃客气了。微婉只是恰巧路过,见姐姐们争执,不忍坏了春日景致,并非有意偏袒。”
她姿态谦逊,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救了柳轻眉而自视甚高,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侧妃而刻意讨好。
柳轻眉看着她,眼底的好感更甚。
她在王府这些日子,见多了趋炎附势、搬弄是非的女子,像沈微婉这样,明明出身低微,却通透懂事、不卑不亢的,倒是少见。而且,她能感觉到,沈微婉方才的解围,并非是为了攀附她,而是真的心存善意。
“沈小主不必如此见外,叫我轻眉便好。” 柳轻眉笑着说,语气亲切了许多,“我知道你,入府那日,我曾在正厅外见过你。你是沈府的庶女,被陛下赐婚给王爷,对吧?”
沈微婉点了点头,浅笑道:“正是。没想到轻眉姐姐竟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 柳轻眉说,“你那日一身素衣,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不张扬,不刻意,倒是让我印象深刻。只是没想到,王爷竟将你安置在汀兰院那样偏僻的地方。”
说起汀兰院,柳轻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她自己住的听竹院也颇为偏僻,深知那种被冷落、被忽视的滋味。
沈微婉却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偏僻也好,清净。微婉本就不喜热闹,能在汀兰院安安稳稳度日,便已心满意足。”
她的坦然与通透,让柳轻眉更加欣赏。
“你倒是看得开。” 柳轻眉笑着说,“不像我,性子急躁,总忍不住想争一口气。可到头来,还是落得个被冷落的下场。”
说起自己的处境,柳轻眉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她出身将军府,本是骄傲之人,嫁给靖王后,原以为能得到几分重视,却没想到,王爷对她冷淡疏离,连面都少见。后宅的女子见她不受宠,便时常来挑衅、挤兑,让她心里很是憋屈。
沈微婉看着她眼底的黯然,心里也生出几分共情。
她们都是王府里不受宠的女子,一个是出身低微的庶女,一个是性子飒爽的武将之女,看似毫无交集,却有着相似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