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隐忍与通透,倒是少见。
他又问:“府中下人,可有怠慢你之处?”
这个问题更需谨慎。
说有,是指责王府下人无状,驳了王爷颜面;说没有,又显得刻意虚伪。
沈微婉微微垂眸,指尖轻蹭膝上锦缎,语气依旧平和:
“回王爷,府中下人皆按规矩行事,并无怠慢。只是臣女初入府邸,规矩尚不熟悉,多劳烦了几位下人照料,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她把可能存在的轻慢,轻轻巧巧转成自己不懂规矩、劳烦旁人,既留了体面,又显谦逊懂事。
萧景渊眸中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这女子,比他预想中更有分寸。
不吵不闹,不怨不怼,守得住本分,也懂得低头,在深宅里,是最能自保的性子。
他沉默片刻,再问:“你在汀兰院,平日都做些什么?”
“回王爷,不过读书、刺绣,偶尔打理院中花草,日子清淡,倒也安稳。”
读书、刺绣、莳花,皆是安静低调的消遣,既合庶女身份,又透着安分守己,全无半分野心。
萧景渊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落在她身上。
素衣素簪,眉眼温婉,气质柔和,却偏有一股静水流深的笃定。
这般模样,倒像颗被遗忘在偏院的明珠,不张扬,却自有微光。
他忽然想起昨日飘过汀兰院的饭菜香,清鲜暖人,与这王府的冷寂格格不入。
眼前这个谨言慎行的女子,与那个在小厨房里专注做饭、烟火满身的身影,在他心底慢慢叠合在一起。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微婉被他看得微不自在,却依旧强自镇定,垂眸端坐,不出半分差错。
她心里明白,王爷这是在打量她、试探她。
她不求恩宠,只求不被厌弃,能在汀兰院安安稳稳活下去,便足够了。
萧景渊看了她片刻,眸中情绪渐渐淡去,恢复往日清冷:
“罢了,你回去吧。汀兰院若真有短缺,可让人来告知我。”
“是,臣女谢王爷。”
沈微婉起身,再次规规矩矩行礼,而后缓步转身退出正厅。
直到走出正厅,远离了那股迫人的冷冽气息,她才轻轻舒出一口气,后背衣襟早已被薄汗浸得微湿。
青禾早已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声音急切:“姑娘,怎么样?王爷没为难您吧?”
沈微婉摇了摇头,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没有,王爷只问了些后宅琐事,我都如实回了。”
青禾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可把奴婢吓坏了!”
沈微婉笑了笑,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缓步往汀兰院走去。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正厅方向,心底稍稍释然。
今日这番应对,总算没有出错,也没让王爷生出厌弃。
这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往后,她依旧守着汀兰院,低调安分,不惹是非,不求恩宠,只求安稳。
她不知道,这一场看似寻常的传唤与应答,已在萧景渊心上,又多落了一笔印记。
正厅内,萧景渊坐回主位,手中重新拿起那卷书,目光却久久落在门口,未曾移开。
沈微婉。
安静、隐忍、通透、懂事。
明明身处偏院、无人重视,却能把清苦日子过得安稳有序,还能生出那样暖人的烟火气。
他指尖轻摩书页,墨眸微深。
或许,把她放在汀兰院,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这座冷了十几年的王府,好像终于要多一点不一样的生气。
而汀兰院内,沈微婉已重新坐回窗边,拾起绣帕,指尖穿针引线,继续绣那株素色兰草。
阳光温柔落在她发间,岁月安静,心绪渐安。
她只当这是王府求生路上寻常的一关,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将她与那位冷冽靖王,缠得越来越紧。
这一次初次相见后的正式对话,不过是他们故事里,又一个温柔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