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靖王府休养了两天才回到天机司。
这两天里,裴渊没有再提那道旧疤的事,也没有追问她昏迷前看到了什么。他只是每天派人送来汤药和饭菜,偶尔过来坐一坐,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便离开。
这种刻意的疏远,反而让沈惊鸿更加不安。
她知道裴渊在给她施压。不追问比追问更可怕——因为追问至少说明对方还需要从你口中获取信息,而不追问则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通过其他渠道寻找答案了。
回到天机司后,沈惊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值房。
一切看起来和离开时一样——桌上的铜镜、竹简、笔墨,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位置。窗户关着,门锁完好,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她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冷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柏。
有人来过。
沈惊鸿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架上。她记得自己离开时,将那本《天机论》放在了书架的第二层,书脊朝外。可现在,那本书被移到了第三层,书脊朝内。
有人翻过她的东西。
而且翻动之后,刻意将书放回了原位,只是放错了位置。
沈惊鸿的心沉了下去。
她迅速检查了值房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扣。
铜扣呈圆形,正面刻着一朵牡丹花,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沈家家徽。
沈惊鸿的手指猛地攥紧,铜扣的边缘深深嵌入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沈家。
沈妙音。
是沈妙音派人来搜查了她的住处。
沈惊鸿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搜查者显然是趁她不在的时候潜入的。天机司虽然守卫森严,但沈妙音身为太子妃,手中掌握着不少暗线,要安排一个人潜入天机司并非不可能。
问题是——搜查者有没有找到什么?
沈惊鸿回忆了一下自己值房里存放的东西。那张从档案库中找到的泛黄旧纸和那面神秘的铜镜,她随身携带,并没有放在值房里。值房里只有一些普通的命理书籍、笔墨纸砚,以及几件换洗的衣裳。
这些东西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搜查者留下了一枚沈家家徽,这意味着——
这是沈妙音故意的。
她不是在搜查,而是在警告。
她在告诉沈惊鸿: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我随时可以动你。
沈惊鸿将铜扣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
沈妙音的攻势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宫宴上那次试探之后,沈妙音显然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至少确认了她与沈婉清有关。现在,沈妙音不再掩饰,直接亮出了獠牙。
她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可还没等她想出对策,第二波打击便接踵而至。
次日清晨,沈惊鸿刚走出值房,便看到天机司正堂前围了一圈人。她走近一看,发现正堂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
"奉太子令,彻查天机司近年来所有命理推演记录,凡涉及朝臣命格者,一律重新审核。钦差大臣将于三日后抵达天机司。"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彻查命理推演记录。
这是太子的手笔。
赵尚书推演一事之后,太子萧珩虽然表面上没有动静,但暗中已经开始反击了。彻查天机司的推演记录,名义上是为了"规范命理推演",实际上是为了找出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将赵尚书之死的线索引向太子。
而她,作为赵尚书推演的执行者,必然是彻查的重点对象。
更麻烦的是,如果彻查人员翻出天机司档案库中关于"沈婉清之死"的记录,她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
沈惊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她被夹在了两股势力之间——前方是沈妙音的明刀明枪,后方是太子的暗箭难防。而她唯一的盟友裴渊,此刻自身难保,自顾不暇。
她必须自救。
沈惊鸿回到值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面从档案库中找到的神秘铜镜。
这面铜镜自从她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安静地躺在她的怀中,没有任何异样。但今天,当她将铜镜放在掌心时,她感到一阵微弱的温热。
铜镜的表面泛起了淡淡的银光,那层银光如同水波般荡漾,然后——
镜面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欲知前世因,今生果,以血饲镜。"
沈惊鸿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以血饲镜。
这面铜镜需要她的血才能启动?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破了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了铜镜的表面。
鲜血落在铜镜上的那一瞬间,银光骤然大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沈惊鸿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她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沈婉清站在一座高塔之上,手中握着一面和她手中一模一样的铜镜。铜镜的表面泛着银光,银光中倒映着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命线。
"看到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沈婉清的耳边响起,"这些命线,是天下人的命运。而你,拥有改变它们的力量。"
沈婉清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穿着天机司的命理师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是陆衡之。
天机司司主陆衡之。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世的陆衡之,和沈婉清有关系?
画面继续。沈婉清手中的铜镜忽然碎裂,银光消散,命线也随之消失。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了。观命之瞳一旦觉醒,便不可逆转。你不使用它,它也会自行运转,最终吞噬你的生命。唯一的办法,是找到另一面铜镜,将观命之瞳的力量封印。"
"另一面铜镜在哪里?"沈婉清问。
"在天机司。"老人说,"但你要小心,天机司中有人不想让你找到它。因为观命之瞳的存在,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画面一闪,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沈婉清被关在一间暗室里,四周漆黑一片。她的手腕上绑着铁链,身上满是伤痕。门外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沈婉清的观命之瞳已经觉醒了,如果不除掉她,她早晚会发现我们的秘密。"
"丞相那边怎么说?"
"沈丞相已经同意了。沈妙音会继续在暗中对沈婉清下毒,我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推她一把就行了。"
"怎么推?"
"让她跳楼。一个被休弃的太子妃,走投无路后自尽,没有人会怀疑。"
沈惊鸿浑身冰冷。
她终于知道了。
她的死,不是沈妙音一个人的阴谋。天机司的人参与其中,而幕后主使——
画面在这里突然断裂,铜镜上的银光骤然消散,一切归于黑暗。
沈惊鸿从幻象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值房里,手中的铜镜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的指尖还在流血,殷红的血迹染红了铜镜的表面。
她的脑海中翻涌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前世,她拥有观命之瞳。天机司的人为了灭口,与沈妙音合谋将她害死。而陆衡之——
陆衡之是知道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