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孟春回望圆琼珠背影,顿感唏嘘——人终有一死,到那时,可有人这般千里送我?
酉正四刻,明月当空,华满人间,照亮前方道路。
宫道是由砖石铺就,季孟春走在返回长春宫的宫道上,一步一步数着格子。前尘好像有一种游戏,和数格子相关,是什么呢?季孟春想不起来。
一瞬间哀伤惊惧袭来——若她忘却来时路,她要如何归家?
一年的宫中生活成就了她的“好涵养”,纵使内心哀惧,面上还是如此娴雅、仪态端庄。
可眼睛出卖了她,李穆从她眼神中看到了缕缕哀愁。
“华祯。”他喊她,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屈膝行礼。
“陛下怎在此处?”季孟春哀转惊疑,李穆不信神佛,通往奉月宫的宫道上帝王鸾驾从未出现。
李穆未答,内侍代为作答:“白鹭姑娘说,娘娘在奉月宫中,须臾即回,陛下便令我等起行,来接娘娘回宫。”
季孟春回握住他的手:“华祯并非幼儿,等会白鹭她们该笑话华祯了。”
“那便当朕是来接华祯腹中之子,朕已为孩儿想好名字,就叫李瀚,如何?”季孟春回握他令李穆感到愉悦,语气也因此轻柔起来。
“李瀚,”季孟春重复念几遍,又问道,“无论男女,都叫李瀚?”
“是,”李穆很认真,“无论男女。华祯就当朕躲懒吧,总归瀚字也非男子专属,有何不可。”
“华祯自无不可,只怕孩子有意见。”
“不过小人一点,能知道什么?”
“表哥该庆幸华祯如今不过四个月身孕。秋尚食说,五月胎息动,到那时若听见,指不定要闹的。”
二人回到长春宫,在榻上坐下,李穆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下腹部处紧实、发硬,存在感强烈。
“什么感觉?”季孟春问他。
“硬的。”李穆回答。
“难不成还能是软的?”季孟春瞪他。
李穆讪讪地摸了下鼻子:“朕又怀不上。”
季孟春戳戳他肚子:“宫中已有三位皇嗣,表哥竟不知,莫要诓骗华祯。”
李穆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朕,鲜少踏足,如何知晓。”
一夜好眠。
却扰萧闲清梦。
按祖制,皇帝初一十五须宿在皇后处,这是为了维护中宫体面,可若是中宫体面需要靠祖制维持,已然毫无颜面。
李穆登基后,无事不登坤宁宫,无初一十五不留宿坤宁宫,令萧闲分外重权——无宠的皇后,除了权力还能抓住什么?她日复一日保持着严明大度的正宫做派,李穆登基一年后,终于愿给她几分薄面,在中秋前后也留宿坤宁宫。
萧闲只觉得可笑,她夜以继日的努力换来的竟然只有这个。可今日,她连这分薄面也失去了——今晚,八月十六,李穆选择留宿长春宫。
花弄影逝去的影响是如此之大,李穆质疑她这个皇后不能友善妃嫔,宁愿下她脸面也要剥夺她一月宫权,也要在今晚去见荣妃。
心中的种子不知何时已长成参天大树,直冲云霄。
季孟春警惕汤云栖也无妨,还有常沐欣这个做事冲动的蠢货,只要给本宫一点时间说动她。
景昭六年,正月初一,宜祭祀、祈福、结网、破土、馀事勿取,忌嫁娶、入宅、远行。
正月初一,又是荣妃生辰,宫中一片喜气洋洋,宫人都拿了双倍赏赐。
临近午时,李穆匆匆赶到长春宫,将怀中之物塞给季孟春:“此前答应送给华祯的玉簪与玉坠,朕政务繁忙,无暇多练,还望华祯不要嫌弃。”
季孟春怎么会嫌弃,自然是鼻头一酸,泪眼盈盈地看向他,刚要张口,李穆食指抵住她的唇瓣。
华祯贯会说些甜言蜜语,李穆实在怕了她:“孩子也快出生了,朕本该陪着你……好在明日就是初二,朕定然过来,华祯若是乏了,就先睡吧。”
李穆急匆匆说完,又急匆匆走出长春宫。
季孟春收回泪眼,也不看玉簪与玉坠是何纹样,命池鹭收起玉簪,又带上玉坠。
随着腹中之子逐渐长大,季孟春的心火也渐渐壮大,已呈燎原之势。虽已无法占有长女名分,季孟春还是无比期待诞下女儿——皇次女的继承权,可在皇三子前面。谁不想轻松些?
而从八月中旬至正月初一,常沐欣在萧闲不辞辛苦的撺掇下,心思日益活络起来,只差萧闲递出刀去。
生产前夕看守严明的长春宫不好下手,可生产之后呢?萧闲笑出声来,她计划从不会只准备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