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闲吃着烧饼含糊不清地回答他:“是我忘做功课惹得先生恼怒,才会被父亲罚跪家祠,与哥哥无关。”
她三两下吃完一个烧饼,把另一个和皮囊壶放到地上,推着兄长手臂要他回去:“父亲很快就会让妹妹出来的,哥哥还是回房吧,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兄长应下离开,而萧闲就在家祠一直跪着,跪到昏昏欲睡,跪到有窸窸窣窣的轻响传来。
是一只小耗子儿,灰扑扑毛茸茸,还没有她的拳头大。它那圆滚滚胖乎乎的身子意外的灵活,很快蹿到烧饼旁,用它那又亮又贼的小黑眼珠乞求萧闲,细小尖利的爪子不断上下摆动作揖。
萧闲伸出手去摸它的圆耳朵,没躲,甚至蹭了蹭她的指尖。她把手放在地上,小耗子儿那细又软的身子就这样缓慢爬了上来,小巧的爪子踩在萧闲掌心,带来微凉的触感。
萧闲的心跳得厉害,一种掌控他物生死的快感与恐惧攥住了她,她发起抖来,颤着手喂它烧饼。
小耗子儿一口一口咬下,动作斯文,萧闲给她取名灰灰,把它藏在袖袋里带回闺房。金云发出无声惊呼,与她对峙良久,答应帮她瞒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兄长依旧因天资愚钝为父亲责骂;父母依旧希望她一飞冲天;萧闲依旧功课繁多;小耗子儿依旧不愁吃喝。
然后,灰灰就在一个春天永远地离开了她。
天气日渐暖和起来,萧闲与金云给灰灰换了薄衣服做窝,又看着灰灰在她手心睡着后再将它放回。申正四刻,萧闲从家塾返回,便见灰灰流着鼻涕,喘不上气。
灰灰是在她手心咽气的,她是个有心无胆的蠢货,不敢去找父亲要他请医师相看,只能将它埋进土里。
萧闲开始拼命学习医术,即便是被父亲责骂也在所不惜,她终于拥有了与父亲对抗的勇气。
那段时间家中氛围实在低迷,母亲不断在她耳边念叨,希望她服软,希望她走上“正道”。萧闲不明白何为“正道”,她只想问在这样一个女子能做官的朝代,她的母亲为何如此软弱可欺,犹如藤蔓须依附他人生存。
哀其不争,怒其不幸。
三人没日没夜地争吵,吵到兄长再受不住,送给她一只家燕雏鸟。
萧闲小心翼翼地养着它,养到它被父亲摔死在地——永熹十九年的春季,愍献太子李稷完婚了。
父亲受到了启发,他一个正五品千户,等萧闲当官到有能力提携他升迁需要多久?太久了,久到他等不下去了,可只要萧闲成为王妃,他这个当爹就能一飞冲天。所以他摔掉雏鸟,断掉她的念想,要她参选秀女。
萧闲能拒绝吗?如果她有权有势的话。
欲望的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要她博得一片天。
回忆结束,萧闲在晦暗的坤宁宫中等待猎物落网的那一天。
景昭五年,六月十六,宜解除、塞穴、馀事勿取,忌造畜稠、结网、栽种、纳畜、取渔、捕捉、畋猎。
申初一刻,金旺之时,不利养殖、捕猎。
细雨如丝,藕断丝连。
雨燕在檐下忧心忡忡,一连两日都是申时有雨,实在妨碍楼燕习飞。她屋头比起昨日又多出来几只幼鸟,皆为花弄影所托,花弄影态度亲和令雨燕受宠若惊,雨燕实在不愿辜负她。
她在长廊祈祷雨停,许是停留得太久有些受寒,竟咳出声来。雨燕暗道不妙,这落雨天就是烦人,不若等会去请女医开些药来。
本朝宫规,要求每宫须有女医与太医驻扎,人员每月一换,虽说太医都为太监,不能算全男子,妃嫔宫女还是更愿让女医看诊。雨燕犹疑不决——自行前往问诊需付诊金,若是等到每月二十的例行问诊,便能免付诊金。
今日也十六了,离二十不过四日之期,要不再拖上一拖?便如此吧,雨燕做出决定,她的例银并不多。
花影摇晃的明间内,季孟春窝在榻上,感受到没来由的心悸。
与她并排躺在榻上的夜鹭被她惊得翻身坐起:“娘娘怎么了?怎的捂住胸口,可要奴婢请秋尚食前来瞧瞧?”
秋蝉衣自从当上尚食后整日忙碌得很,季孟春知晓此番心悸与□□无关,而与心境相关,自然不愿打扰她。
季孟春摇摇脑袋:“不必了,不是什么大事。夜鹭,这两日花弄影除了送楼燕幼鸟过来,还做过何事?”
夜鹭也摇头晃脑:“并无,奴婢打听过了,花贵嫔还是老样子,除了坤宁宫和永寿宫哪也不去,沉默得紧。”
“罢了,”季孟春抬手,“再陪我躺会。”
季孟春穿越过来后,十分不适应自身安睡时,有人为她守夜不得安寝,她在翻阅原主生平纪事后,发觉原主亦不适应,原主在里侧安睡,守夜侍女就睡在外侧。季孟春觉得不错,决定维持原主人设。
二人躺在榻上岁月静好,花弄影处却是愁雾弥庭。
岩梅掖扶着她来到窗前,花弄影听雨断如珠,看归巢楼燕,念孟春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