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躺在榻上,不时轻咳两声,面似雨幕苍白无光,心比天色低迷暗沉。柳叶进来时本有千言万语,一见陈果神色萎靡只剩下无语凝噎。陈果见柳叶迟疑不语,以为是因秋蝉衣在此,于是开口让柳叶不必避开。
柳叶憋住泪意平声解释,陈果听罢竟露出笑来:“我该前去为姐姐道贺的,可惜、可叹、可恨……”
一连三叹。
四下寂然,只闻窗外风声。
半盏茶后,陈果打起精神对秋蝉衣说道:“女吏开完药方后,不妨到前殿去小坐片刻品茗,我料姐姐必定来请。司药莫要推辞,我宫中的凤凰单丛,可不输皇后宫中半分。”
我?陈果的自称让秋蝉衣有些在意,宫规仅规定正式场合用何自称,私底下则全看宫妃个人脾气,这陈妃性子未免太过和善。
望着面有倦色的陈果,秋蝉衣心生怜惜——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花骨朵一样的人,怎被套牢在此。
茶香氤氲,烟斜雾横。秋蝉衣啜饮两口,不由感叹真是好茶。
听到秋蝉衣的赞叹,柳叶与有荣焉,她昂首挺胸,正准备说点什么,忽见正殿外有人探头探脑。
柳叶一声怒喝,那人现出身形来,原是这月驻守启祥宫的女医。女医敬服秋蝉衣医术,有心上前请教,秋蝉衣欣然应允,三人离开正殿前往东值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秋蝉衣这边对陈果心生怜惜时,季孟春已粗略看完最近一次宫宴档案,她合上薄档,询问古意其中细节。
古意不过是个管文书档案的,哪里知道这些?支支吾吾不知所言,白鹭还在一旁记录不停。
一炷短香后,辰初一刻,季孟春意犹未尽的放古意离开,古意连肩舆都不愿再坐,快步逃离。
季孟春打断夜鹭嗤笑,赶她去请尚食局的司膳和司药过来。
秋蝉衣来得很快,季孟春见来她莞尔一笑:“若谷姑姑来了,快坐。”
若谷是秋蝉衣的字,季孟春在秋莲衣照看下长大,真攀关系喊秋蝉衣一声姑姑也使得。秋蝉衣淡淡应下,又道:“臣知晓娘娘所求何事,娘娘放心,待臣回去后将忌口之物整理成册再行奉上,最迟不过明日此时。”
二人又交谈几句,司膳才坐肩舆而到,司膳见秋蝉衣在此便知难以糊弄,只得据实相告。
直至辰初二刻,季孟春盘算着萧闲应当已出寿康宫,遂命内侍以肩舆送回二人。
辰初二刻,无风亦无雨,只余屋檐水落下,临走前季孟春看了眼通书——吉时已到,天助我也。
穿过雨水洗涤过的宫道,从佛堂面前路过,寿康宫已在眼前。
不消多时,姑姑来请季孟春进去。
“起来吧,赐座。”
“谢太后,”季孟春在罗汉床前的软凳上坐下,又柔声道,“臣妾许久未进宫,不知太后近来可好?臣妾知道城南有一铺子,里头蜜饯很是不错,欲献上却为宫规所阻。好在东西虽带不进宫,方子却可以,臣妾已命人试做,想来不多时便能献与太后。”
太后嗜甜,尤爱蜜饯,闻言面露喜色:“华祯是将方子全背下了?那铺子怎会舍得给出,想必颇废功夫。”
季孟春低眉浅笑,柔顺恭谦:“太后为尊,何来废费功夫一说?再如何都是应当的。”
太后朗声大笑:“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说吧,要何赏赐。”
“仰赖太后教诲,”季孟春谦虚两句,俄而迟疑开口,“华祯不敢求赏赐,仅有一事欲向太后讨教。”
“今晨于坤宁宫请安,皇后娘娘以宫宴相托,华祯忆起昔年宫中小住时,曾有幸观摩太后开宴宫中,自忖遵循太后旧例行事必无差错,遂遣人至尚宫处取来旧档,据此草拟章程一份,伏惟太后赐教。”
太后已是欣喜若狂之态,永熹帝时太后并不受宠,经手宫宴寥寥,季孟春把她当年的旧例抬出来,是实打实的尊荣。她不停将嘴角往下压,许久才道:“不错,你依哀家旧例行事即可,不会有错。若有人胆敢置喙——你来禀报哀家!”
辰初四刻,金光破云,碧空如洗。
以筹备宫宴为由,季孟春总算从寿康宫中离开,阳光洒在她头顶的金饰上,泛起柔和光晕——名已在手,只差与六尚局进一步交涉,不知皇后有何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