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孟春并未闪躲任由她抱着，她的声音从典赞顶上轻柔传下：“女吏请起吧，我出宫已过多日，宫内如何概不知情，为免冲撞贵人，可否请女吏细述？”

典赞猛地抬起头来，在季孟春摄人的眼神下终是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晚间，季孟春依旧半倚在罗汉床，罗汉床前的软凳上，苍鹭、池鹭、夜鹭、白鹭四人从左到右依次坐着。

“如何？听了一天了，有何见解？”

四人对视一眼，最后由苍鹭开口答道：“典赞所言，与奴婢所知略有出处。”

她右边的池鹭接过话头：“略有出处是其一，尽是些陈词旧闻是其二，于郡主毫无裨益。”

“倒是被她反将一军，一正五品正千户之女，能将内廷掌握到这种程度，其中艰辛不必多言。未入宫便已如此，待我入宫不知又是何等刀光剑影。” 季孟春长叹一声，忍不住思考若是愍献太子还在自己该是何种光景，或封侯拜相，或教书育人，总不是如今这般与人为妾。

此举是对是错？罢了罢了，无须为既成之事悔恨，纵使她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于皇后而言，她依旧是那必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半点容不下。

二月时光转瞬即逝，八月二十顷刻而至，选秀事宜悉数完毕，季孟春静立在垂花门处送别典赞。

“郡主留步。少则三日，多则七日，宫中必会降下圣旨。” 典赞全无来时之严苛与傲慢，很是恭顺。

季孟春幽幽地望着典赞离去的背影，不言不语，按例典赞甫一回宫当向皇后回禀，回禀，她咀嚼着这两个字，神色莫名，忽地泄出几声轻笑。

“臣按娘娘吩咐，若郡主反制则吐露消息与她，臣吐露之事皆真假掺半，而郡主始终眉眼含笑，未置一言。”

“未置一言？她是何时发作的？”

“这，是臣多次出言打断时，郡主微顿片刻，苍鹭方出声。娘娘，有何不妥？”

“曾女吏，若本宫未曾记错，女吏今年已是四十有二，不若前往京郊皇庄内颐养天年。莫要讶异，本宫是为你好，这小狐狸必是猜到什么，女吏若留在宫里，才是真的‘颐养、天年’。”

“微臣谢娘娘体恤，微臣叩谢娘娘。”

景昭四年，八月廿五，宜纳采、嫁娶、订盟、立券、进人口，忌入宅、安葬。

“尔内阁首辅季霖长女，祥会鼎族，行高邦媛，柔嘉表度，含章秀出……奉承先命，是用册曰妃，特赐号曰‘荣’，赐居长春宫。”

“臣（臣女）接旨。”

“郡主，哎呀，瞧奴才这张嘴，该改口叫娘娘了，”内谒者监笑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声线因而更显刺耳，“娘娘，按我朝律例，秀女皆于九月初一进宫，还有些时日，娘娘可再准备准备，奴才该回宫回禀皇帝，告辞了。”

送别前来宣旨的内谒者监和礼部尚书，季孟春知道再无回头路，这圣旨不过一蚕丝绫锦织品，怎的就决定了她乃至她家人的一生？她好像看见权力在向她招手致意，又看到冷宫垂柳依依摇摆。

景昭四年，九月初一，宜嫁娶、出行、进人口、入宅、迁徙、安床，忌安葬、开生坟、行丧。

巳初一刻，吉，晨雾已散。

翟车缓缓驶过官道，内谒者护送它驶进东华门正门，然后是太和门、内东门。翟车停在内东门，季孟春下了翟车，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低眉是方方正正的地，明明家中亦是如此，宫中给她的感觉却更为压抑，她默默安慰自己——好歹是良辰吉日。

静默片刻，终于还是在接替内谒者的宫闱丞带领下往里走去。宫闱丞躬身在前，不时报知此为何处。约莫两刻钟后，一行人来到长春宫宫门处，尚宫局女官与掖庭局的掖庭令已在此等候。

宫闱丞轻声道：“娘娘，长春宫到了，这位是掖庭局的掖庭令赵弦，这位是尚宫局的司簿古意。娘娘是妃位，按例可有低阶女官一名、掌事宫女一名、贴身宫女二名以及普通宫女四名，此事便由他们负责。臣告退。”

季孟春在苍鹭的扶掖下进入长春宫主殿天和殿，她端坐主位上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人，感受着胸腔传来的饱胀感——许是野心，许是责任心。

“从你开始，从左至右、从前往后，依次尽数自陈身份。”

宫人自陈身份时，系统的人物图鉴图标不停闪烁显示已收录，季孟春扫了一眼图标便不再理会，将心思放在标签栏上。略过无技能标签的普通人，再略过一些明显神色有异之人，剩下可选之人所剩无几，她很快圈定好人选，至于忠心，来日方长。

她想到了来时看到的楼燕巢址，决定给四名普通宫女取名为雨燕、金丝、针尾和棕雨。

现在，季孟春的心腹宫女分别是：低阶女官苍鹭、掌事宫女白鹭、贴身宫女池鹭与夜鹭。

四名普通宫女的标签分别是：雨燕，善解人意；金丝，聪慧过人和理事有方；针尾，翩跹善舞；棕雨，歌喉婉转。

“虽说典赞教导时应有向娘娘详述宫规，但按例臣需再叙一回，请娘娘见谅。新入宫妃嫔皆于三日后晨昏定省，不可误了时辰……娘娘一时记不住也无妨，臣带来了一整本宫规。” 司簿古意拿出宫规交由苍鹭，方与赵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