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惠加了一块糖,优雅地抿了一小口。
雪萤学着她们的样子,加了一块糖,端起杯子。
苦。
但苦过之后,有一股香味,在舌尖慢慢散开。
她又喝了一口。
好像……还挺好喝的。
——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浅草的夜,比白天更热闹。
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那些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光,像无数颗彩色的星星。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穿着和服的,穿着洋装的,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远处,凌云阁亮起了灯,像一座发光的塔。
雪萤站在街头,看着这一切。
这样热闹,这样繁华,这样无忧无虑。
她忽然想起那些战斗过的夜晚,那些流过的血,那些死去的人。
如果世界上没有鬼,该多好。
如果每一个人都能这样笑着活着,该多好。
——
人群深处,一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戴着礼帽,面容俊美得不像凡人。他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女孩趴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他身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子,穿着洋装,挽着他的手臂,正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商人。企业家。成功的年轻丈夫。
这是他的伪装。
可他忽然停下了。
一股气味。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可他的鼻子动了动。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一千年了。
这气味,他只在一个地方闻过。
在那个雪夜的偏院里。在那个蜷缩在榻上的少年身边。在那个灰飞烟灭的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霓虹灯的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深蓝色的长发。蓝紫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洋装,站在霓虹灯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心脏——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他找了千年的她。
他以为再也找不到的她。
她就在这里。活着。笑着。穿着那件该死的洋装,站在那些该死的灯光下。
他的手指,在西装袖子里微微收紧。
那力道,足以捏碎钢铁。
他怀里的女孩动了一下,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像看一件碍事的物品。可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任何一个温柔的父亲。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看着她。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她身边那两个女人。粉头发的,紫头发的。
他在看她身上的那件洋装。浅蓝色。可笑。她应该穿白色的。她应该站在雪地里。她应该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她在笑。她在和身边的人说话。她在开心。
开心?
她凭什么开心?
她怎么敢开心?
他找了她一千年。他在黑暗里等了一千年。他杀了一千年的人,找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
而她在这里,穿着洋装,笑着,开心着。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千年鬼王眼底深处,涌上来的最黑暗的东西。
是怒。是妒。是占有欲。是“她只能是我的”那个刻在骨头里的执念。
他找到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跑掉。
——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萤看着那双眼睛。
不是记忆中的深紫色。
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深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他。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她觉得……
让她觉得,她等了他很久很久。
等了一辈子那么久。
——
无惨看着她。
看着她流泪。
看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定住的蝴蝶。
他忽然想笑。
千年了。她还在。她还是这样。还是这副让他心痒的样子。
他怀里的女孩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那个女人——他的“妻子”。一个用来伪装的工具罢了。
他轻轻勾起嘴角。
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抱着孩子,消失在黑暗里。
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是猎食者的笑。
那是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猎物的笑。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没有人听见。
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走吧。”他说。
那女人温顺地点点头,跟在他身边。
他抱着孩子,从雪萤身边走过。
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和千年前一模一样。雪的味道。光的味道。她的味道。
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
可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
她会是他的。
不管她身边有谁。不管她记不记得他。不管她愿不愿意。
她会是他的。
就像千年前一样。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再灰飞烟灭。
——
雪萤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可她动不了。
眼泪还在流。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那双眼睛,让她疼。
疼得想哭。疼得想追上去。疼得想问他——
你是谁?
为什么我等了你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