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之型·牡丹雪。”冰室雪乃说。
牡丹雪,是大片的雪花。不像初雪那样轻,不像时雨那样密,而是沉甸甸的,一片落下来,能把树枝压断。
“这一式的要诀,是重。”师父说,“蓄力一击,刀势沉重,可劈开坚硬的鬼躯。”
雪萤开始练。
每天挥刀一万下,然后把力量积蓄到刀上,一刀劈出。
刚开始,她劈出的刀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力量。
师父说:“你把力气都用在了手上。要用全身,从脚开始,到腰,到肩,到手,到刀。”
她试着调整。
一个月后,她能劈出一点力道了。
三个月后,她能一刀劈断碗口粗的树了。
五个月后,她一刀劈下去,能把一块巨石劈成两半。
那天,她劈完石头,累得瘫在地上。
冰室雪乃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可以了。”她说。
雪萤咧嘴笑了。
——
夏天的时候,她开始学陆之型·雪崩。
“雪崩的要诀,是积蓄。”师父说,“把力量积蓄到极限,然后一击轰出。”
这一式最难。
要把前面五式的所有力量,都积蓄到一刀里。
她练了三个月。
刚开始,积蓄到一半就散了。后来,能积蓄到七八成了。再后来,能积蓄到九成了。
可始终达不到十成。
那天,她又一次失败后,坐在地上生闷气。
冰室雪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知道为什么积蓄不满吗?”
雪萤摇摇头。
“因为你心里有事。”师父说。
雪萤愣住了。
“你心里有一个人。”冰室雪乃看着她,“一个你一直在等的人。”
雪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让你分心了。”师父说,“积蓄力量的时候,你想着他,力量就散了。”
雪萤低下头。
“师父,我……”
“不用解释。”冰室雪乃站起来,“等你什么时候能不想他了,这一式就成了。”
她走了。
雪萤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天上的云。
那个人。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却总觉得在等的人。
她真的在等他吗?
她不知道。
可她每次积蓄力量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双眼睛。
深紫色的,像深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要被黑暗吞没。
她想抓住那道光。
可抓不住。
——
秋天的时候,雪萤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娘亲写的,说弟弟妹妹们都会走路了,都会叫“姐姐”了。辉利哉走路最稳,雏衣和日香总是一起跑,彼方话最多,杭奈最小,可也最黏人。
她们天天问,“姐姐呢?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雪萤看着信,眼眶湿了。
她想回去。
想抱抱他们,亲亲他们,听他们叫“姐姐”。
可她还不能回去。
她还没学成。
她还没变强。
她还没成为能保护他们的人。
那天晚上,她对着月亮,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练刀。
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都带着她想回家的心情。
每一刀,都带着她想保护他们的决心。
——
冬天的时候,她终于悟出了陆之型·雪崩。
那天她站在雪地里,闭上眼睛,积蓄力量。
她没有想那个人。
她想着弟弟妹妹们的脸。
辉利哉,雏衣,日香,彼方,杭奈。
她要保护他们。
她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没有任何鬼能伤害他们。
她睁开眼睛,一刀劈出。
轰——!
面前的雪地,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沟壑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像雪崩过后留下的痕迹。
冰室雪乃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师徒俩对视一眼。
“成了。”师父说。
雪萤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第四年的最后一天,下着大雪。
雪萤坐在屋里,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冰室雪乃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明天就是第五年了。”她说。
雪萤点点头。
“时间过得真快。”师父说。
雪萤看着她。
烛光里,师父的脸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那些细细的皱纹,像是被光抚平了。
“师父,”她忽然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冰室雪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叫阿雪。”
雪萤愣住了。
阿雪?
“我从小就认识他。”冰室雪乃说,“一起长大,一起练刀。他说,等我学成了,就娶我。”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上山学艺,他在山下等我。说好了三年。”
“三年后我下山,他死了。”
雪萤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鬼杀了。”冰室雪乃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就在我下山的前一天。”
雪萤的眼泪流了下来。
“师父……”
“没事。”冰室雪乃看着她,“很多年了,早就不疼了。”
可雪萤知道,她说谎。
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泪光。
——
那天夜里,雪萤躺在榻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那个深紫色眼睛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也像师父那样,学成下山,却发现他死了……
她不敢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窗外的雪,还在落。
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