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长大了……爹爹也这么说,你也这么说……”
宇髄哈哈大笑。
“因为你现在还小嘛。”他揉了揉她的头,“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雪萤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可她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要记得哦。”
宇髄笑了。
“好。我记得。”
——
笑闹过后,宇髄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
“离开家族之后,我遇到了你爹爹。”
雪萤的眼睛亮了一下。
“主公大人?”
“嗯。”宇髄说,声音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没有问我做过什么。他只是看着我说——”
他顿了顿,模仿着耀哉的语气:
“‘你在战场上守护他人的道路,是对的。谢谢你。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雪萤听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起爹爹每次对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那种温柔得让人想哭的声音。
“然后我就留下来了。”宇髄说,低头看着雪萤,“一辈子跟着他。”
他没有说那些沉痛的事。没有说忍者家族的残酷,没有说那些被迫杀人的日子,没有说离开时的九死一生。
可雪萤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东西。
那是感激。
是敬重。
是愿意把命交给那个人的决心。
——
“父亲大人就是这样一个,”雪萤轻轻说,“带给别人力量和信念的人啊。”
宇髄低头看着她。
“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雪萤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父亲大人那样。”
宇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小公主一定会成为那样的人的。”
——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偏,周围的林子越来越密。雪萤专心致志地跟着宇髄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忽然,宇髄停了下来。
雪萤差点撞上他的背。
“天元哥哥?”
宇髄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雪萤愣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像坟场。
一股腐烂的甜腥味,从林子深处飘过来。
雪萤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她记得这个味道。
藤袭山上,那个鬼身上的味道。
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走,是蠕动。像蛇一样,贴着地面,一点一点滑过来。
然后,一个诡异的身影从树影里探出来。
那是一只鬼。
它没有站立。它的身体像一条巨大的蜈蚣,一节一节,长长的,在地上蜿蜒爬行。每一节身体上都长着两只惨白的人手,手指细长,指甲漆黑,在落叶上无声地划过。
它的上半身却是一个人的形状。苍白的躯干,细长的脖子,顶着一颗女人的头。那头很大,五官扭曲着,嘴巴咧到耳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没有头发,头皮光秃秃的,泛着青灰色的光。
它的眼睛有六只。三只长在左边,三只长在右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两串发光的珠子。
它看见他们了。
那六只眼睛同时转动,一起盯着雪萤。
“孩……子……”它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指甲刮过木板,“漂亮……的孩子……”
它的身体开始蠕动,一节一节,朝他们滑过来。那些惨白的人手在地上交替着爬动,像无数只脚在蠕动。
口水从它咧开的嘴里流下来,黏糊糊的,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发着光的黏液痕迹。
——
宇髄动了。
他一步跨到雪萤身前,把她挡在身后。
“小公主,”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待着别动。”
雪萤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上刀柄。
看着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进入战斗的姿态。
——
那只鬼爬过来了。
越来越近。
那六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雪萤,嘴里的口水流得更凶了。
宇髄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六只眼睛,”他说,“可惜,还是看不见自己的死期。”
话音刚落,他消失了。
不是跑,是瞬移。
雪萤只看见一道残影掠过,他就已经到了那只鬼的面前。
那只鬼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大。
太快了。
快得它根本来不及反应。
——
“音之呼吸——”
宇髄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轰鸣。
刀出鞘。
那一瞬间,雪萤看见了。
他的刀身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震动。空气在他刀周围扭曲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壹之型·轰!”
刀落。
不是斩,是劈。
刀身砸向地面,就在那只鬼的身下。
——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雪萤耳朵嗡嗡作响。
地面裂开了。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强大的冲击波以宇髄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雪萤的头发被强风吹得向后飞扬,衣袍猎猎作响。
那只鬼被冲击波掀飞起来,长长的身体在空中扭曲着,发出尖锐的惨叫。
它落在地上,挣扎着想跑。
可它的身体已经裂开了。
从头开始,到身体,一节一节,像被震碎的蜈蚣,碎成无数块。
那些碎块还在扭动,还在挣扎,可很快就开始变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
风停了。
灰烬散尽。
宇髄收刀入鞘,转过身来。
雪萤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
她看着他。
看着他刚才那双锐利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绷紧的肌肉。看着他挥出的那一刀。看着那只鬼在他刀下灰飞烟灭。
那一刻,她觉得他好帅气。
不是爹爹那种温柔的帅气。是另一种——像火焰一样燃烧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帅气。
——
宇髄看见她那副呆样,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怎么了小丫头,”他双手抱胸,酷酷地站着,“被我迷住了?”
雪萤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
宇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额头上,微微仰起下巴,摆出一个深沉的姿势。
“不过很烦恼呢,哥哥我已经有三个老婆了。”他叹了口气,一副苦恼的样子,“太受欢迎,也是一种烦恼啊——”
话音刚落,他的牙齿闪了一下。
真的闪了一下。
像被阳光照到的钻石,发出“叮”的一道光。
——
雪萤看着他那副样子,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然后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呃……”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觉得他帅气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什么火焰一样燃烧的帅气,分明是火焰一样燃烧的自恋。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她还是喜欢爹爹那样的。
温柔的,安静的,不用牙齿闪光的。
——
宇髄保持着那个姿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崇拜。
他低头一看,雪萤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种“这人没救了”的同情。
“小公主?”他放下手,“你那是什么眼神?”
雪萤摇摇头,叹了口气。
“没什么,天元哥哥。”她说,“我们继续走吧。”
她率先往前走去。
宇髄愣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
“喂,小公主,你那声叹气是什么意思?”
雪萤头也不回。
“没什么意思呀。”
“骗人!你明明就是——”
“天元哥哥,你再不走我就自己走啦。”
宇髄噎住了。
他恨恨地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雪萤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天元哥哥。”
“嗯?”
“刚才杀鬼的时候,真的很帅气。”
宇髄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雪萤点点头,“不过后来嘛……”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宇髄的脸抽搐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
雪萤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没什么。”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宇髄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小丫头,”他小声说,“等你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了不得的。”
他快步追上去,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雪萤被揉得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躲一边笑。
笑声在山路上飘散。
身后,那只鬼的灰烬早已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雪萤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渴望。
是决心。
是想要变强的、熊熊燃烧的光。
——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天元哥哥,我以后也会那么厉害的。”
宇髄低头看着她。
那个八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和他当年看着主公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又笑了。
“会的。”他说,“小公主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