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池逾白递过来的床单,温叙后面几天都睡得比较安稳。
呆在项目组基地的最后一天。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只有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运行的微弱风扇声。
温叙揉了揉眼角,声音带了点晨起的懒散:“……林区三组,坐标北纬26.4度,东经106.7度。池组长,录进去了吗?”
池逾白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飞快:“嗯,下一个。”
温叙翻开下一页纸质档案,眉头突然一皱,凑近屏幕:“等等。报错了?这组数据跳红了。”
池逾白盯着屏幕上那个扎眼的红色感叹号,“逻辑冲突。测绘点的海拔数据和你的访谈记录对不上,误差超出了三米。小温法官,你这页档案确定没拿错?”
温叙瞌睡都醒了,直接探过身去抓池逾白的鼠标:“不可能,这户是我亲自跑的!刘大叔家那块地就在半坡上,我记得清清楚楚……诶,你松手,让我看看源文件。”
池逾白没动,任由温叙的手心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别乱动。三千多个文件,你打算靠肉眼一个个翻?”
温叙梗着脖子,呼吸扫过池逾白的耳廓:“那也比坐以待毙强!毕竟是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这要是搞砸了我以后都会有阴影的!”
池逾白顺势拉过旁边的档案箱:“重溯。从三天的原始记录开始找。”
一小时后,阳光慢慢爬进屋子。两人埋头在成堆的纸质档案和电子表格中,距离近得肩膀时常擦碰。
温叙按住一张泛黄的登记表,眼睛一亮:“在这!”
池逾白也搜寻到了一串代码:“在这。”
两人同时转头,视线在不到二十厘米的虚空中撞了个正着。
窗外的朝阳刚好斜斜地打进来,距离太近,都能看到彼此眸中印着被阳光包裹的身影。
那一秒,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顺畅的逻辑链条在脑子里断了一瞬,只剩下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池逾白率先收回视线,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了一下:“……找到了就继续。刘叔家的经纬度录入时多打了一个零,低级错误。”
温叙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低头猛翻档案,连纸张拿倒了都没发现:“啊……对,可能是我那天手抖。你赶紧改,改完好打包。”
池逾白余光瞥向身旁:“温叙。”
温叙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干嘛?录你的数,别耽误时间。”
池逾白盯着温叙那截白皙颈后逐渐蔓延开来的粉色,嘴角极轻地一勾:“既然怕耽误时间,就把档案拿正。”
温叙动作一僵,火速把档案转过来,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闭嘴!我这是在多角度审视证据,你懂个屁!”
池逾白没再接话,键盘声重新响起,节奏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夕阳隐入山峦,温叙盯着那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那股从耳尖烧起来的热度,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心底,怎么压都压不住。
夕阳沉了下去,温叙看着面前整理好的数据,揉着酸胀的手臂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溢出。
“怎么样!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一看就知道师承何处!”江曜突然跑了进来,接了这句话,继续道:“阿婆知道你要回去了,特地弄了个流水宴!走吧走吧,就等你们两了!”
村委大院。
夜色沉降,桌上摆着自家腌的腊肉和刚拔的菜心,几壶度数不高的米酒被传着倒了一圈。
江曜喝得脸颊微醺,一拍大腿,什么话都往外吐:“哎,你们是不知道,咱们池神大一那会儿带队去林区实测,有个组员把GPS经纬度看反了,指挥大家背着几十斤的设备翻了两座山,最后发现目的地在学校后门的小卖部!池逾白当时那张脸,黑得跟烧焦的锅底似的。”
项目组其他人没见识过这场面,纷纷起哄:“真的假的?池神也会带错路?”
池逾白端着一盏瓷碗,慢条斯理地抿了口米酒:“路没带错,是那个组员的智商拉低了平均海拔,我带他去小卖部买根冰棍补脑。”
江曜就差笑得在地上滚:“对对对!后来那哥们儿累得坐在地上一边吃冰棍一边哭,池逾白就站在旁边,冷着脸给他又买了一箱,说吃不完不准回宿舍,哈哈哈哈!”
众人爆笑出声,原本紧绷了一周的学术氛围在这一刻彻底垮掉,烟火气顺着酒香四散。
温叙单手撑着脸,指尖绕着瓷碗边缘打转,视线却不自觉地定格在身侧。
他发现池逾白虽然还是那副‘莫挨老子’的坐姿,但在江曜说到买了一箱冰棍时,也跟着一块笑了一下。
跟平时那副讽刺人的笑不一样,是心底真实的情绪浮上来。浅浅的,莫名顺眼。
温叙眯起眼,凑近了些,语调带着点探究:“……你笑了?”
池逾白笑容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笑意,看向他:“小温法官是把我当成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