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晚心里始终打着鼓，一时半会儿摸不透眼前这人真假。

她压着心头的疑虑，试探着开口：“那你可知，我当年是怎么死的？”

男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将军如今认不出我这副模样，也是情理之中。”

文晚抬眼，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那张脸血肉模糊，皮肉残缺，连声音都变得嘶哑难辨，别说是旧识，就算是最亲近的人站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来。

男子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文将军一生忠义，为国战死，就算是殒命那日，也依旧风光凛然。先亲手斩下十几名敌军首级，即便身中数十支利箭，依旧双手拄着长剑，顶天立地，站着咽了最后一口气。”

这些话落在文晚耳中，陌生得像听旁人的故事。她面上强装镇定，半点不敢露馅，怕对方察觉自己早已失忆。

她面上强装平静，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早已失忆，顿了顿又问：

“昨夜敲我房门的人，是你？”

那人咧开残缺的嘴笑了笑：“正是在下。我本是想亲自来向将军道谢，白日里修为不足，只能夜里勉强现身。”

“那为何昨日我开了门，却没见着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道：“昨夜实在太晚，我又怕这副模样吓着将军，加上能维持身形的时间不多，便先躲了起来。本想着今日将军有了心理准备，应当不会再受惊，可过来时，这位公子说你已经睡下，让我白天再来。他还愿意进我的幻境，借我几分法力，好让我白日也能现身。”

文晚转而看向祁待舟，用表情问，是这样吗？

只见他眨了眨眼睛，表示所言皆是事实。

文晚微微蹙眉，继续追问：“你说要道谢，究竟是谢我什么？”

男子神色一正，语气郑重了许多：“将军战死后，不知为何竟又醒了过来，还习得一身法术。您重回当年的战场，将我们一众弟兄的尸骨一一收敛，花了整整五年，一路护送我们魂归故里。那样兵荒马乱的年月，将军还肯这般费心送我们一程，弟兄们心中感激不尽。请将军受我一拜！”

话音一落，他便直直跪下，对着文晚重重磕了一个头。

恰好一阵风过，雪白的梨花花瓣悠悠落下，轻轻沾在他缺了半块头皮的伤口上，看着格外凄清。

文晚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扶他：“使不得，快起来，我受不起。”

原来……失忆之前的自己，竟做过这样的事？

那个会收敛尸骨、护送亡魂的文将军，真的是她吗？

她到底遗忘了怎样一段过往。

沉默片刻，文晚才轻声再问：“那幻境里的战场，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一直滞留在此，不早早去投胎？”

男子望着漫天飘落的梨花，眼神柔和了下来：“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只有两处地方——一是战死的沙场，二是家乡门前的梨花树。执念太深，便凝成了这两处幻境，两处幻境里的时间流速又不一样，所以方才在战场幻境里仿佛过了许久，在这儿却只片刻功夫。”

“至于投胎……我与我家娘子自幼青梅竹马，成婚后便应征入伍，陪她的日子少得可怜。到最后，只留给她一副枯骨。我便想守在这梨花树下，安安静静陪着她，等她，我们一同前去投胎。”

文晚忍不住感叹：“你倒是痴情。”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涩：“这算什么，我娘子为家里操劳那么多，我连她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心里一直愧疚得很。就怕日后她见了我这副模样，先怕了，再就是埋怨我……让将军见笑了。”

“不会的，”文晚轻声回他，又问，“你有什么话，要我帮你带给她吗？”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不必了，我想说的太多，还是想亲自讲给她听。”

文晚回头看向祁待舟，轻声道：“天快亮了，我们先走吧。”

祁待舟微微点头，应了一声。

“我这就送二位出去。”话音落下，梨花树下缓缓亮起一圈柔和的光晕，便是离开幻境的出口。

文晚拉了拉祁待舟的手，小声说：“阿零，你先出去。”

祁待舟没多说，迈步走了进去。

文晚正要跟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问：“对了，十年前，有人来找过你吗？”

那男子愣了一下，点头道：“有的。有位公子来问过将军的事，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他。那人也怪，听完之后，一句话没说，就在那棵梨花树下站了一整夜，一步都没动过。”

“他是什么样子？”

“生得很俊俏，看着冷冷的，不太好接近，人却很有礼貌。”

“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吗？”

“别的记不清了，就记得……头发是卷的。”

文晚心头一紧，追问道：“那眼睛呢？是红色的吗？”

“应该不是，要是一双红眼睛，我肯定印象很深。”

“多谢。”文晚道过谢，转身踏入光晕，离开了幻境。

再出来时，祁待舟正静静站在梨花树下。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清晨第一缕光落在他脸上，微风一吹，梨花簌簌飘落，沾在他的发间、肩头。他一身白衣，和满树梨花相映，活脱脱一副遗世独立仙人的模样。唯有一处稍显突兀，便是他那偏束的发式。

文晚看得微微失神，回过神来连忙别开脸，不敢再看。

她望着眼前粗壮的梨花树干，心里乱糟糟的。

她丢掉的那些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这梨花一样，有过很热闹、很精彩的时光？一想到什么都不记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拂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