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怀舟坚持要自己驱车深入山谷腹地。
抵达的时候已是傍晚。
山谷上空暮色四合,夜幕缓缓爬上山坡。这里远离一切城市光害,周围是陡峭的山峰和深邃的峡谷。初春时节冰雪未消,窗外常常是白茫茫的雪原,唯有荒原上几栋小屋透出温暖的灯光,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欢迎。”
木屋门口两盏暖灯下,一个满头银丝、身型瘦小却精神矍铄的北欧老太太早早等在门口。
见到来人笑脸相迎。
两人皆是笑着和老太太握手。
“一路上都还顺利吗?”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几盏黄铜落地灯、以及烛台上一排排融化的蜡烛,光线是低色温的橘黄色,把原木墙面和地板照得温润发亮。
三人在深绿色的织布沙发上落座。
“一切都很顺利。”
接过热腾腾的咖啡,林屿笑着用英文道。
老太太笑着打量了两人一眼,忽然道,“你们就是不顾家中阻拦跑到这里躲起来,结果被家里人找到还不想回去的那对男孩吧,我全都想起来啦!那个时候我家老头子还在,看见外头停着好几辆越野又站着那么多训练有素的士兵,还以为是来抓什么潜逃罪犯因而吓了一跳。”
老太太视线扫过两人的左手无名指,笑盈盈注视着面前两个样貌极为出众的东方男人,“现在看来,你们是修成正果啦?”
林屿下意识去看贺怀舟的反应,不曾想他面上却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
反而冲老太太笑了笑。
“当时多谢您没有立刻将我们交出去。”
老太太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为爱情不顾一切过?都是过来人。”
原来他都还记得?
林屿惊讶地看着贺怀舟和老太太相谈甚欢,意识到自己是被这人给骗到了,而某些人一路上都在暗自欣赏他的闷闷不乐,不由得有些生气,泄愤般丢了几块方糖进咖啡里使劲搅拌,却被贺怀舟笑着揽过去。
“合同我已经让秘书审查过发到您邮箱了,您已经看过了吗?”
“什么合同?”
林屿疑惑地侧头看他。
“已经让我的孩子们帮忙看过了,没问题。”
“那就好,定金已经汇到您账上了。”
两人自顾自说着,留林屿一头雾水。
对面老太太笑着看了眼对面的两人,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咖啡,羡慕地感慨,“你们小年轻......”
随即站起身,走向柜子前翻出一串钥匙。
“购房合同。”
贺怀舟利落接过钥匙,挂在食指上得意地晃了晃,林屿被那无比夺目的笑容晃得一愣。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另一个家了。”
-
山谷中虽然僻静,但毕竟不是著名的极光观测点,去往城内也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不太方便,因而老太太一开始其实提议让贺怀舟可以选择长租。
“左右别的都卖出去了,剩下这一间给你们留着就是了。”贺怀舟却执意要买。
“我觉得他会喜欢这里的。”
赚钱的意义不就是给心爱的人想要的一切吗?贺怀舟最不缺的就是钱。
晚上用过老太太亲手煮的极具地方特色的菜肴后,木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夜色彻底将这一方天地包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彼时林屿整个人被围在厚重温暖的毛毯内靠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一望无垠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的荒原,听着壁炉内“噼啪”作响的声音,被屋内暖烘烘的空气烤得昏昏欲睡。
窗玻璃上依稀映出身后一道正认真拿着电热毯替他烤着被窝的修长身影,那双谈判桌上签字修长好看的手也可以在这种时候为爱人做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十七岁那年看到的风景。
林屿终究是在二十九岁这年再次看到了,所幸身边陪伴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内是温暖的壁炉和此生唯一挚爱。心脏都被某种饱胀的暖意充斥,温热缓缓流经四肢百骸,林屿从未感到如此安心过。
于是他就真的睡着了。
依稀做了个梦,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遇见了同样稚气未脱的贺怀舟。
林屿是被人给轻轻摇醒的。
睁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难掩兴奋的眼睛。
“想看极光吗?”
......
推门出去,天还是深不见底的墨蓝。
星星密得像碎冰撒在黑绒布上。山谷两侧的山脊是黑色的剪影,远处偶尔传来冰层冻裂的闷响。
被深夜凛冽的寒风一吹,什么瞌睡都醒了。
林屿瞪大眼睛抬头望向远方漆黑一片的山脊线——那里仍旧什么都没有。
“再等等。”
在林屿熟睡的时候贺怀舟早早已经搬了折叠椅和小桌到屋外小院,见林屿被冷得哆嗦连忙给他披上厚实的毛毯,从身后将人整个裹住。
两人坐在桌前,手里捧着热可可。
聚精会神地盯着远方天幕。
“可是不是说这里很难看到极光吗?”
“相信我,可以的。”
林屿就笑了,说你哪儿来的自信。
贺怀舟一幅你老公的话都不信了吗的傲娇样,扑过去用手冰林屿的脖子,冷得后者“哎呀”一声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贺怀舟就哈哈大笑起来——眉眼张扬,不像掌管整个寰宇的贺总,像三岁小孩。
两人笑闹的功夫,北方天际线不知何时起了变化。
起初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灰白,像云又不像云,淡淡的,几乎让人怀疑是自己眼花。但它在动——缓缓地、安静地蠕动、扩散......先是淡绿,像极薄极薄的丝绸,从山脊后面慢慢抽出来。而后绿色越来越浓,边缘开始绽开粉紫。
光带开始有生命般无规律地扭动,有时像一条拱桥横跨整个天空,有时又碎成帘幕状,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在风中飘舞。
紧接着,几乎是眨眼的瞬间,整片天骤然爆发出一道极亮的光束——绿色、紫色、甚至暗红色交织,像天空在缓慢燃烧,瀑布般从夜空中倾斜而下,却又静默无声。
山谷静默、森林摇曳。
整片天地都在为这光怪陆离、流光溢彩的一幕而致礼。
人类进化数万年之后,在面对这样壮丽的奇观时依旧没有任何语言能完全表达此刻内心的震撼和感动。
等林屿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贺怀舟紧紧搂着他,夜色之下两道身影融为一体。
“我爱你。”
他突然道。
“我也爱你。”
林屿笑着抹掉眼泪。
他们在极光下接吻,天寒地冻里是两颗紧紧缠绕的心。
......
“对了,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是什么?”
“不记得了。”
想了想,林屿甜甜地笑了,“反正是个美梦。”
贺怀舟亲了亲他的额头。
两人额头相抵。
“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