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又太重了,推水杯的那一下,像是把一整段没说出口的话都推了过去。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你会来”
所有这些温晴写在括号里的、写在没有台词的空白里的东西,被一个推杯子的动作全部说完了。
导演没有喊卡。方瑶也接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不是剧本上写的“苦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终于做出了一个自己从未做过的表情。
“你家的杯子,”方瑶说,声音很轻:“还是这种蓝色的。”
这句词不是剧本里的!
温晴站在导演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铅笔停了。
沈棠没有慌。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不存在的杯子,道具组没有准备杯子,那杯水是沈棠自己从休息室带进来的。
她看着那只杯子,安静了几秒。
“你记得。”她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还是三个字。
但和“你来了”是完全不同的表演。
温晴写在剧本上的所有台词,在这三个字面前,忽然都变成了草稿。
“我记得的,”方瑶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比我以为的多。”
导演喊了‘卡’
片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摄影师第一个鼓起掌来,一个拍了二十年戏的老摄影师,摘掉耳机激动的拍手。然后是灯光师,场记。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温晴。
温晴只是把那支铅笔放下来,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陆司珩后来问过温晴写了什么。
温晴看着面前后生可畏的演员们说:“我写的是:以后她的剧本,我不写台词了。随她发挥,发挥的说不定就比上我写的了。”
那天傍晚,陆司珩在片场外面的停车场等苏芷柔。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是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美式是给沈棠的,拿铁是她自己的。
她最近开始喝拿铁了,因为周曼说她喝美式的时候表情太苦,被粉丝拍下来做成了表情包QwQ。
她看见陆司珩靠在车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在等你。”
她把沈棠那杯美式递给周曼,让她们先走,然后走到他面前。
夕阳落在她雾蓝色的衬衫上,把那层薄薄的蓝染成一片暖色。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后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颗痣。
或者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被允许”注意过。
“你今天在监视器后面站了四个小时。”苏芷柔拧开拿铁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泡:“导演说你从来不盯现场的。”
“以前是不。”
“那今天为什么?”
陆司珩看着她,她嘴角那点奶泡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她没有擦,他看着伸手轻轻给她擦掉了。
“因为有你在,苏芷柔。”
苏芷柔的动作停了一下。
拿铁悬在嘴边,她有点不敢喝了。
停车场里很安静,远处片场的工作人员正在收工,器材碰撞的声音被距离稀释成模糊的金属轻响。
她慢慢把咖啡放下来,手指在杯身上握紧又松开。
“陆司珩,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苏芷柔嘴角被他擦过的地方,总是有些微微发痒,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着刚刚那个画面,脸颊微微泛起红色。
陆司珩站在夕阳里,手腕上那块银白色的表反射着最后一缕日光。
表盘上那道W.L.的刻痕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很多事,知道自己从有记忆起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被什么人推着走,知道自己应该对沈棠产生某种被写定的“心动”,知道自己戴了十年的深蓝色手表从来不是自己选的。
也知道此刻站在停车场里,看着苏芷柔嘴角那点奶泡,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挣脱那些被写定的“应该”。
“我以前不知道,”陆司珩坦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知道我遇见了你。”
苏芷柔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可原书里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沈棠。”
“对,但那不是你写的吗?”
“那你现在......”
“现在我不知道。”陆司珩往前走了一步:“我只知道,你苏芷柔是我陆司珩此生最爱。”
苏芷柔下意识伸手去推开他,他反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之前,他已经松开了。
但那一秒的触感留在他指尖上,她的手腕很细,脉搏跳得很快。
“你今天在监视器里看沈棠的戏,”苏芷柔的声音有一点不稳,和陆司珩的距离又后退了几步:“你看到什么了?”
“没注意”
“啊?那你在看什么陆司珩?”
“我在看你,苏芷柔你可怜可怜我吧。”
苏芷柔沉默了很久,夕阳正在沉下去,停车场的灯还没有亮,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陆司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他说,“意味着我不再依赖你了,我终于不是你的提线木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