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瑾青攥着刀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绷紧的身体也渐渐松垮。她低下头，捡起地上的砖头，往被拆毁的那堵墙走。

李烈趁机跑向台阶，踩着院墙，爬上了临山的平房，沿着小路往外跑。

程迹回头看了一眼滕瑾青，攥着那把刀也上了平房。

滕瑾青闻声并没有抬头，她一直在捡砖，搭墙。李烈手欠，那堵本来就松动的墙就这么一会儿被他拆下去不少。这墙是滕瑾青妈妈垒的。小时候她总听妈妈念叨。说盖这个房子有多不容易，她爸出去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为了省钱，泥瓦工都没找，所有的力活都是她妈妈自己干的。

她把砖头一块一块放上去，忍不住地想，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是无坚不摧。

那堵墙不是，李烈也不是。

程迹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袋子。走起路来哗哗响。

滕瑾青知道是程迹，没有回头。直到程迹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滕瑾青才抬起头。

血已经凝固了，在她脸上落了一道痕。

“进屋吧。”程迹说。

滕瑾青站起来，跟着程迹往屋里走。

头上的伤口被一小片血糊着，肿成了一个包。程迹不放心，想带滕瑾青去村外面的诊所。

滕瑾青摇头，她不想别人知道。

程迹只好用湿毛巾把血擦干，拿着从家里带来的碘伏往她头上抹，最后贴上创口贴。

处理完头，程迹又从袋子里掏出烫伤膏。

滕瑾青左小臂上都是泡，有大有小，还有几个已经破了，流出了黄黄的水。

程迹小心把结块的牙膏打湿，再涂上烫伤膏。

滕瑾青没喊疼，目光始终呆滞地坐在炕上。

一切处理好，钟表已经打了十一下。滕瑾青抬头看了眼那老式洋钟，冲程迹说：“你回去吧。”

程迹没回话，把炕上的脸盆和剩下的药拿到地上，随后沿着炕边也坐到了地上。

炕沿不高，滕瑾青能看到他的侧脸。

程迹比老程刚去世那会更瘦了。头发也长了不少，刘海挡着眼睛，看不清是什么样的目光。身上的衣服有些大，肩膀的地方划了几个口子，有些脏。领口的拉链拉得很高，看不见那削瘦的下巴，只能看见那个高高的鼻梁。

她犹豫了一瞬，拿上主屋的钥匙，下地穿鞋。

程迹站起身，把屁股底下坐着的鞋放到滕瑾青脚边，在她身后跟着。

推开门，一股尘土气扑面而来。所有家具陈设都被铺上了宽大的塑料袋，灰蒙蒙地罩着。

滕瑾青拿着手电筒走到西屋的木柜，从里面找出她妈妈之前整理的他爸爸小了的衣服。

两大袋子，一个里面是裤子，一个里面是外套，她分别拿了一件。

程迹怕滕瑾青碰到手臂上的伤口，帮她扶着柜门。

走出主屋，滕瑾青把衣服递给程迹。

程迹没接。

“我爸不要的。”

程迹还是没动。

滕瑾青塞到程迹怀里，直接上了炕。

程迹关上门，把衣服放到炕头，沿着炕边又坐到了地上。

滕瑾青瞥了眼炕头的衣服，抿了下唇，最后扯了个毯子递给程迹，靠着窗台闭上眼睛。

滕瑾青一晚上没睡着，她知道程迹也没睡，但谁也没说话。

夏天天亮的早，还没到五点，鸡就叫了。

程迹从地上起来，看了眼滕瑾青的头，还肿着。

“疼吗？”程迹问。

滕瑾青摇头，“不疼。”

程迹又看向滕瑾青手臂，泡还是很大，没泡的地方皮肤是紫黑的，表层的皮烂了。他知道有多疼，所以没再问。只说：“要很久才能好了。”

“总会好的。”滕瑾青望向托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修长的关节已经看不出冬天时那些冻疮了。她知道，胳膊上的烫伤也会在下一个夏天消失，只是需要时间。

“二奶什么时候回来？”程迹换了话题。

“不知道。我二姑腿还没好。”

“你在家待多久？”

“等伤好。”

“那我每天晚上过来。”

“不用。”滕瑾青抬头：“李烈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就算再来，我也不怕”

程迹没说话，只看着她。

滕瑾青有些心虚，低下头。冲动之后，她还是怕的。她怕李烈打击报复，她更怕李烈告诉他爸妈，他爸妈会来找她爸妈的麻烦。只是面对程迹，她不敢承认。

她张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没等声音出来，她就先听到了程迹的声音。

“我怕。”

滕瑾青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我怕你出事。”程迹一字一句：“我发了誓，不能不作数。”

滕瑾青没再说话，飘着的心好像被放进了一盆热水里，烫，烫的她想哭。她别过脸，躺到炕上，闭起眼睛。

程迹将手边的毯子盖在滕瑾青身上。走到锅台，拿引柴把灶膛点着。看向碗柜，只有馒头和熟食，他打了个两个鸡蛋，给滕瑾青做了个蛋羹。

滕瑾青迷迷糊糊睡着了。最开始不太安稳，身子一抖一抖的，直到空气里飘出柴火味，她才慢慢睡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