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昨晚她送的那个。

红薯还在。没动过。

滕瑾青看着那个饭盒，下意识看了眼程迹的肚子。

程迹从她身边走过去，把桌子搬到屋子中间，又搬了两把凳子过来。凳面是木头的，凉得不敢坐。他从炕上扯了件棉袄，叠了叠，放在一张凳子上，然后指了指那张凳子：“你坐。”

滕瑾青坐下来。棉袄是旧的，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但坐上去暖和了一点。

程迹坐到另一张凳子上，从炕角那堆书里抽出两本寒假作业，放在她面前。一本数学，一本语文，都是旧的，封面磨得发白。

他把书翻开，又找了张纸，从笔盒里抽出支铅笔，放在纸上。

“你把不会的找出来，我给你讲。”

滕瑾青看着他。

他低着头，翻自己的书，翻了几下，又停下来，盯着书页看。侧脸还是那个样子，瘦，下巴颏尖尖的，嘴唇干裂着。

她以为他是帮她才那么说的。

以为他只是为了让奶奶相信，才说要写作业。

可他现在是认真的。

滕瑾青低下头，翻开那本数学作业。书上有字，有算式，可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聚不成形。头还是疼，疼得一阵一阵的，太阳穴那里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她翻了几页，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寒假作业，随便指了一道题。

程迹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纸上开始写。他写得很快，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的，很清楚。写完了，他把纸推过来，开始讲。

“这个题，先看已知条件……”

他讲得很慢，讲几句，停下来看看她，确认她听进去了，再往下讲。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滕瑾青听着。头疼着，听不进去什么。但他的声音在那里一直响着，她听着那个声音，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不知为什么，那些晃来晃去的算式慢慢定住了，能看清了。

程迹讲完一道，问：“懂了吗？”

滕瑾青点点头。

他又翻了一页：“下一道。”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没有生火，冷得能看见哈气。程迹讲着题，滕瑾青听着。讲了一会儿，程迹的声音顿了顿。滕瑾青抬起头，看见他盯着窗外，盯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一动不动。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程迹收回目光，继续讲。

又讲了几道，滕瑾青的头越来越沉。眼皮一直往下坠。她使劲睁，睁不开。程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飘忽忽的。

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程迹停下来。

他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滕瑾青。她的脸朝着一边，压在胳膊上，挤得变了形。脸还是红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覆在下眼睑上，微微颤着。呼吸有点重，一下一下的，鼻子堵了，张嘴喘气。

他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道青印子，细细的，从耳根往下延伸，一直没进领口里。

程迹盯着那道青印子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有的。有时候在胳膊上，有时候在背上。他妈走之前打的，他妈走了之后，就没人打了。但那道青印子，和他身上的不一样。他身上的，是打出来的。她身上的呢？

他想起村里人那些话。她爸赌钱，她妈闹离婚，过年回来不是打仗就是吵架。

他想起老程下葬那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山上，想起她一个人躲在秸秆垛里哭，想起她举着小小的手掌向老天爷作揖。

程迹站起来，走到炕边，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被子不厚，棉花絮得薄，他轻轻展开，盖在她身上。

滕瑾青动了动，没醒。脸在胳膊上蹭了一下，继续睡。

程迹站在旁边，看着她。

屋里很静。只有滕瑾青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雪落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轻得像没有，但仔细听，能听见沙沙沙的，绵绵不绝。

他又想起老程死的那天晚上。这间屋子围满了人，进进出出的，说话声，哭声，脚步声，可他感受不到一点人气。

此刻，明明只有两个十岁的孩子。

明明一个发着烧，一个饿着肚子。

明明这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

可是他却觉得，这屋子，好像又活了。

程迹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坐下。

他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字。

写的不是题。

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程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一个“活”字，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写到最后，纸上黑乎乎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桌角的纸堆里。

然后他趴在桌子上，脸朝着另一边，闭上眼睛。

他听见滕瑾青的呼吸，齁齁，齁齁。

他听见窗外的雪，沙沙，沙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