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衣裳脱了。”奶奶说。

滕瑾青慢慢坐起来，把毛衣撩上去。

皮肤露出来的那一刻，奶奶的手顿住了。

滕瑾青的后背上，腰上，肩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已经泛黄，快要消了，有的还是新鲜的，乌青乌青的。

奶奶惊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了？咋青一块紫一块的？”

滕瑾青烧糊涂了，听到奶奶的话才反应过来。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毛衣往下拽，嘴里随口编了个理由：“年前不小心摔的，没事，不疼。”

“摔？摔怎么能摔这么大一片？”奶奶不信，把她身子转过来，扳着她的肩膀，仔细看那些伤。腰上那片最重，紫黑紫黑的，像是被什么钝的东西砸过，又像是被脚踹过。

奶奶的手抖起来，“和奶奶说，是不是你爸打你了？”

滕瑾青立刻摇头，摇得太快，头更晕了。“不是，真是摔的。”

奶奶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了半天没憋住，扑簌簌往下掉。“摔的打的我还分不出？你糊弄谁呢？”她抬手抹了把泪，作势站起来，“我这就给你妈打电话。”

滕瑾青急了，一把拉住奶奶的袖子，攥得死死的，“真不是，你别告诉我妈。”

奶奶看着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急出来的泪花，顿住脚，声音软下来：“那你告诉我，怎么弄的？”

滕瑾青低下头。

她盯着炕席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编得密密实实。她盯着那些纹路，盯了很久。

怎么说呢？

从两年前说起？

从她爸和李烈他爸吵过那一架说起？

总之，从那以后，李烈就带着村里的那些孩子，偷偷欺负她。

会在放学后把她关在教室里，把门从外面插上，她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会在回家的路上拦她，把她堵在巷子里，推来搡去；会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对她言语羞辱，拳打脚踢。

她试过反抗。告诉过一次老师。老师请了李烈的家长，大人的调和永远是随口答应，转过头就忘了。而她要面对的，是更狠的打击报复。李烈说，你再告一次试试，打死你。

她试过告诉她妈。电话里她妈说，你离他们远点，别惹他们。说完就挂了，电话那头吵得很，她爸在摔东西。

她能告诉谁呢？

奶奶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走几步路都喘。告诉奶奶，除了让奶奶跟着哭一场，还能怎样？

滕瑾青最后还是没有实话实说。

她怕奶奶哭。怕奶奶和她一样无能为力。更怕李烈知道后，变本加厉。

她只说自己贪玩，上山不小心摔下来，怕告诉大人以后不让她出去玩。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奶奶还是哭个不停。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一边哭一边给滕瑾青刮痧，瓷勺刮过那些淤青，疼得滕瑾青咬紧了牙，一声没吭。

刮完痧，滕瑾青忍着疼，把衣裳穿好。她从炕上下来，背上书包说去找同学做寒假作业。

奶奶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滕瑾青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没停，还在下。她踩着雪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的，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继续走。

她只有一个朋友，是村里表亲姑姑的女儿，按辈分要叫表姐。表姐许欣比她大一年级，俩人性格都闷，还算合得来。只是过年表姐被表姑带去姥姥家了，不在村里。

至于其他的朋友。

村里的小孩子都势力。光父母不在家这一项，就足够说明她家穷。穷人家的孩子，不配和有钱人玩。

丢人。

滕瑾青站在路口，四处都是雪，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疼。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脚却自己动起来，往斜阳坡的方向去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

雪没过脚踝，一走一个深坑。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但没停。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她也没停。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了老程的坟。

坟上盖着一层塑料布，四角用石头压着。雪落在塑料布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塑料布压得凹下去。塑料布边上，有人扫出了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又烧了一摊纸。纸灰被雪浸湿了，黑乎乎的一团，和雪混在一起。

有个人跪在那儿。

程迹。

他跪在坟前，手上还拿着黄纸。肩上的雪落了一层，没拍，就那么跪着。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程迹的眼睛动了动。

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像烧透的炭。睫毛上冻了一层冰碴子，眨眼睛的时候，冰碴先后往下掉。脸上有泪痕，被风一吹，皴了，红一道白一道的。

程迹攥着黄纸的手微微收紧。

滕瑾青走过去。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和昨天一样，伸手从他手边那堆黄纸里抽出一张，开始叠元宝。

她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弯都弯不过来。叠得很慢，一个元宝叠了半天，边角对不齐，歪歪扭扭的。

叠好了，她递给他。

他接过来，扔进火堆里。

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湿透的纸灰。黄纸扔上去，落在灰里，沾了水，慢慢洇湿，沉下去。

没有人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落在老程的坟上，落在那些叠好的、没叠好的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