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晓鼓三响,天光破开层云。紫宸殿琉璃生辉,百官着朝服依次入班,笏板齐整,步履沉稳。历经前番粮政流言消散,朝堂看似复归平和,然人心暗藏戒备,角力未歇。
昨夜王府灵脉剧痛、梦魇缠身,无一人知晓。
萧惊寒今日依旧准时临朝,玄色朝服挺拔如松,面色淡净,眼底仅余一丝不易察觉的浅倦。针药压下旧伤,经络余涩未散,心口偶有细微钝痛,尽数被他强行压住,不露分毫。
立于百官之首,身姿孤挺,依旧是那一副执掌朝局、揽尽沉浮的模样。
龙椅之上,幼帝赵渊端坐。经上次深夜对谈,心绪已然安稳,看待朝堂局势通透几分。目光扫视殿下百官,最后落于萧惊寒,敬重依旧,猜忌消散,分寸有度。
朝议循序而行。
边防戍守、秋粮归档、州县自查账册,一件件奏报平铺御前。萧惊寒条理裁决,权责分明,措辞沉稳,连日朝政排布井然,无一丝疏漏。
殿下沉默许久的薛敬山,缓缓出列。
灰白眉目平和,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锋芒,无诘难。字字委婉,句句得体,看似为公进言,实则暗藏试探。
“如今秋粮已定,地方自查有序。然朝堂冗务堆积,军政民政皆由摄政王一人裁决,日夜操劳,身心损耗。老臣私心忧虑,恳请陛下,择老成旧臣,分权协理,共担朝政,替摄政王分一身劳苦。”
话音落于大殿,静得可闻。
话术极为高明。
句句皆是体恤,字字皆是为公。以体恤辛劳为名,行拆分权柄之实。借朝臣分担政务为由,削去萧惊寒独断之权,把集中的中枢权责,剥离分发,归入薛家可控的老臣之手。
进退得体,无可驳斥。若是拒绝,便是专权自持;若是应允,便是自削权柄。
满殿百官呼吸微滞,目光交错。
中立之臣觉得有理,体恤摄政辛苦;薛党纷纷垂首附和,同声劝谏;依附王府的官员,闭口不敢出言,知晓这是温柔刀,刀刀割权柄。
幼帝眸光微动,一时迟疑。
他懂字面之意,却不懂内里算计,看向萧惊寒,等待答复。
殿中视线,尽数聚在那人身上。
萧惊寒立于阶前,神色不惊,心脉隐隐涩痛,面上依旧清冷平和。片刻沉静,缓缓开口,滴水不漏:
“承蒙薛大人体恤。现下朝局未定,边寒将至,北地冬防在即;州县粮账未清,贪腐余弊未除。诸事纠缠,权责交错,此刻分权,容易政令散乱,首尾不周,反生朝堂疏漏。”
先摆时局,堵住由头。
理由正大,为国考量,无半分贪恋权柄之意。
继而语气微缓,接□□恤,不留话柄:
“待冬日边防安稳,各地账册尽数归档,朝局清闲之时,再议分权协理,为时不晚。眼下,不可。”
完美拆解。
不硬拒,不强势,不驳百官脸面,以时序时局为由,延后分权之议。既守住手中中枢权柄,又落得谦抑沉稳、心系大局的名声。
薛敬山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沉色。
委婉试探,再度落空。
对方心思缜密,应对周全,连一句可抓的疏漏,都寻不到。他躬身退步,恭谨行礼:“摄政王思虑周全,是老臣短视。”
一语收势,暂止发难。
朝堂朝议继续,再无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