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太锐,则不见暗处深浅;气太烈,则不耐世事迂回。”她字句清淡,直白入骨,“沙场厮杀,可凭一腔悍勇;朝堂周旋,难靠一身锋芒。你今日之躁,不是因谢临渊来历不明,是因你自以为的诘问,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气受挫,肝火自生。”
一语穿透伪装。
萧玉衡身形微僵。心底那点不甘、窘迫、执拗,被简简单单几句话剖开,无处藏匿。他素来只知自身怒意,从未看清症结根源。
“朝堂用人,自有章法。”苏婉晴接续缓缓而言,以肌理脉络喻朝野人心,浅显通透,“人身五脏,各司其职,肝主怒,肺主静,相克相生,方能无病。朝堂百官,各守其位,权臣掌谋,新锐藏锋,相克相衡,方能安稳。你视谢临渊为敌,一味发难,一味逼问,便是肝火过旺,强行克肺,乱了周身平衡。”
她不谈立场,不辩对错。
只用医理,解局中执念。
“那依先生所见,此人来路,是善是恶?”萧玉衡压下躁气,语气缓和几分。
“脉未可知,心未可断。”苏婉晴不偏不倚,守住界限,“未露爪牙,便不可定为猛兽;未行恶事,便不可先扣罪名。医者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循序渐进;识人看心,亦该静待时日,不可凭一时臆断,定一生黑白。”
字字落地,通透冷静。
萧玉衡沉默良久。少年一身锐气,渐渐褪去几分。连日被薛敬山诱导,被自身猜忌裹挟,一味敌视谢临渊,只顾眼前表面,不见深层布局。此刻被医理点醒,方才知晓,自己不过是被躁气蒙蔽双目,沦为旁人试探棋局的一枚急子。
“多谢先生点拨。”他起身,戾气消散大半,礼数已然周全,“晚辈浮躁了。”
“将军可敛肝火,不可折傲骨。”苏婉晴收尾淡淡一句,“刚烈不是过错,盲目方才是祸。守本心,辨时局,足矣。”
萧玉衡颔首,转身离去。夜色裹挟背影,一路心绪沉敛。今夜这番点悟,在往后无数抉择里,皆成伏笔。少年不再一味盲从,心底自此生出自我思量。
堂内重归寂静。
晚风叩窗,药香流转。苏婉晴收好脉枕,眸光望向暗落的长街。
今日一语解了萧玉衡眼前躁郁,却解不开这盘缠绕已久的大局。
薛敬山借少年试探,心思未死;萧玉衡埋下自我觉醒的种子;谢临渊依旧藏锋隐忍;朝堂明暗角力,步步不会停歇。
同一时刻,东宫偏舍。
谢临渊听完侍从回禀,知晓萧玉衡登门清和堂,知晓一番医理点悟。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情绪淡不可辨。
他看得明白。
苏婉晴守医者中道,不偏薛府,不附摄政,亦不亲自己。只医人心,只解躁郁。不争棋局,却悄然抚平棋局最容易断裂的一角。
长夜沉沉,皇城安宁之下,暗流依旧潜行。
今日锋芒消解,来日博弈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