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躬身行礼,恪守君臣礼数,分寸不乱。他不知今夜召见用意,却早已做好应对。
先帝视线落在二人身上,苍老声线肃穆,剖开前路所有排布:
“谢临渊,你恨薛家,恨朝堂,朕知;萧惊寒,你身负大局,身担骂名,朕亦知。今日在此,放下私怨,放下提防。你二人,立一纸无形之约。”
密室烛火摇曳,映着两张神色冷峻的面容。
先帝缓缓开口,字字落定:“萧惊寒居明,揽权纳垢,独挡朝野祸水,替你护住清算旧案的时机;谢临渊处暗,藏锋蛰伏,冷眼观局,他日替他洗净满身污名。你守当下,他守来日;你承黑暗,他持清白。”
谢临渊心神震颤。
他穷尽十年追查,以为仇家只有薛敬山,以为对立面是当朝权贵。此刻方才明白,萧惊寒所有的冷漠、试探、隐忍,皆是帝王布局。二人从来不是敌人,是同一条路上,分管黑白的同行人。
“若我不甘。”谢临渊声线低沉,“我谢家三百余口白骨,如何能忍?”
“忍一时污浊,换天下清明。”先帝目光凛冽,“你此刻拔剑,血溅朝堂,只会让藩镇趁乱起兵,北狄踏破边关。届时不止谢家冤屈永沉,万千生民,皆要陪葬。”
字字诛心,无从辩驳。
萧惊寒缓步上前,玄色衣袖垂落,目光直视谢临渊,坦荡无藏:“我知你恨这庙堂不公,恨这世道寒凉。往后所有肮脏,由我一力承担。我替你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朝堂,护你暗中蓄力;他日大局已定,你持密谕而出,清算所有罪逆,包括世人扣在我身上的滔天恶名。”
这便是盟约。
无笔墨,无文书,只有两句心口之诺。
一室死寂。
谢临渊凝视眼前男人。此人要背负所有骂名,行走泥泞,做尽世人眼中的奸邪;而自己隐匿暗处,静待时机,执掌来日所有清白。黑白两分,宿命捆绑。
良久,他缓缓抬眼。眼底残留的恨意尽数收敛,只剩沉凝。
“我应。”
两声轻落,缔结十年宿命。
萧惊寒伸出手掌,骨节冷白,带着常年心疾的微凉;谢临渊抬手相握。两掌相撞,不轻不重,一声沉响,落定大雍往后所有走向。
明面承污,暗处守道;黑白缔约,共渡乱世。
先帝望着眼前二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耗尽一生布局,终于锁死往后的朝堂格局。
“切记。”他声若游丝,留下最后告诫,“可互防,不可互杀;可疏离,不可背叛。大雍一日未安,你二人,一日不能倒。”
密谈落幕。
谢临渊先行离殿。宫道漫长,霜风刺骨,他独行夜色之中,心绪翻涌难平。十年复仇,一朝换局。他的敌人从来不止薛敬山,这偌大腐朽的朝堂,这权衡人命的皇权,才是根源。前路依旧黑暗,可他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密室之内,只剩萧惊寒与弥留先帝。
烛火将他孤峭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抬手抚过心口,旧疾刺痛翻涌。往后岁月,谤满身,罪加身,举世皆敌,无人共情。
先帝望着他孤冷背影,轻声一叹:
“委屈你了。”
萧惊寒垂眸,眼底清寒如故:
“为国,无委屈。”
夜色吞没皇城,密室归于沉寂。
一纸黑白之约,两声生死许诺。庙堂风浪尚未掀起,而往后所有牺牲、所有布局、所有身不由己,皆在这个深秋长夜,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