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得有三四百人吧?咱们这间破木屋,连五十个人都塞不下啊!”
“叶书意。”
孟雪荧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站在漫天风雪的暗影里,声音冷定得没有半点波澜,倒像是一柄在冰水里浸了七天七夜的精铁利刃。
“去把后院那三千斤干姜全部搬出来,就着那口大铜锅,用最大火烧。墨枝,拿我的对牌,去镇西头找刀疤脸。”
孟雪荧从腰间扯下一枚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黄铜小牌,塞进了墨枝手里。
“告诉刀疤脸,把他那间停九环刀的堂口,还有镇上所有能遮风挡雨的牲口棚、烂货仓,全部给老子腾出来!生火,烧雪水,只要是个活人,就先给老子灌下一碗干姜汤。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关门卸幌子、囤积居奇——”
孟雪荧抬眼,那双一向清高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了一抹属于关外死地的杀伐气。
“——你背上的青铜剑,就借他的脑袋用用。”
“好勒!”
墨枝咬了咬牙,将黄铜小牌往怀里一揣,提着青铜长剑,一头扎进了那黑压压的活死人潮之中。
不到一刻钟,寒庐就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屋里的红松木炕上、地砖上、连带着柜台底下的空处,全都被塞满了断胳膊断腿的流民。屋里那股子原本清亮的松脂香,瞬间被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冻烂皮肉的恶臭,以及妇人孩子绝望的哭号声生生撕裂。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躺在地上,他的两条裤腿早就被冻得和肉长在了一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紫色。北地的暴雪有毒,若是不快些把这坏死的皮肉剥开,寒气入骨,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孟雪荧就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她连那件金贵的银狐裘都脱了,身上只剩下一件月白色的单薄衫子。由于长时间跪着,她的膝盖早就被冰冷的砖面浸得生疼,可她手里的动作却快得像是一道疾风。
“老铁铡刀,递过来!”
她头也没回地喊道。
叶书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柜台后。他那条不便的左腿死死顶住柜台的龙骨,右手握紧了那柄通体乌黑的老镔铁大铡刀。
“咔哒!咔哒!咔哒!”
沉重、扎实、清脆的撞击声,在满屋的哭喊声中劈啪作响。
叶书意使的是夜雨快剑的内劲,那一柄百斤重的铁铡刀在他手里,竟然被使得没有半点杂音。一捆捆冻得和生铁一样的防风、干姜、老松根,在这柄专克北地粗粝草木的大刀下,生生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碎屑,漫天飞扬的药粉混合着药香,暴雨一样落进了一旁的黄铜药斗里。
孟雪荧接过一捧刚铡出来的老松根屑,连水都没加,直接抓起一坛烧刀子酒,狠狠泼在上面。
“按住他!”
她对着身后的两个流民吩咐道。
随后,那黏糊糊、带着烈酒辛辣气的老松根脂,被她一巴掌死死按在了那汉子已经烂穿了的腿骨上。
“嗷——!”
汉子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嘴唇瞬间被自己咬出了血。可随着那股子剧烈的痛楚过去,他那条原本已经死寂的断腿上,竟然慢慢渗出了一层黑红色的热汗,活人的血脉,生生被这一剂猛药给撞开了。
孟雪荧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撑着柜台站起身,身子有些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连日来的操劳,加上体内那股子顾家留下的寒毒,此时正在她的骨缝里毒蛇一样疯狂地噬咬着。她的脸色透明得像是随时会散开的雪花,可她那双握着剜药尖刀的手,却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她转过身,走向了下一个躺在血泊里的孩子。
外面的风雪,在子时将近的时候,变得愈发狂暴。
松平镇唯一的街道上,墨枝正提着那柄没有出鞘的青铜长剑,在暴雪里疯狂地奔跑着。
“都给老子快点!磨蹭什么的!”
刀疤脸光着个膀子,右胳膊上还缠着孟雪荧前几天给他缝上的黑线,此时正破口大骂着,指挥着手下几十号地痞无赖。这些平日里在镇上发绝户财的坐地虎,此时却成了最利落的脚夫。
他们抬着一锅锅刚从寒庐后院打出来的、冒着滚烫白气的干姜汤,挨个往那些缩在牲口棚里的流民嘴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