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病房门口,恰巧听见贺昀之放轻了声音的说话声。
“……他爱吃粤菜,换着花样做吧。”
“这两天清淡点,鱼肚羹,西红柿细眼鱼那些……”
柯宁的花倒垂在手里拎着,明明是怒放的,却仿佛已经死了,毫无生机。
真正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
不会出现的。
他清楚地知道他终究偏爱他,但此刻听到那些关怀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感觉呼吸困难,肺腑里正有一把火,烧得他又苦又痛。
他的手指握紧了那束花,指关节泛出青白。
那一刻,他终于还是无法踏进那扇门。
胸腔里那把火,熊熊燃烧着像是燎出了火星,烧灼了肺管,呛得他几乎快无法呼吸了。
离开时,不知是前几日肠胃炎饿过了头,还是真的情绪缘故,他有种微微的作呕感,脚下步子也是踉跄的。
*
王姨提着餐盒走进病房,床上小鹿正浅眠,听到动静睁开了一点眼睛。
她放下餐盒,拉开百叶窗帘,扭头朝他笑:“看什么呀,找先生啊?”
阳光并不刺眼,柔柔地照进来,在雪白的床单与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光影和热度。
小鹿没有说话,王姨自顾自地又说:“他会来看你的,不过也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嘛。先起来吃午饭啦!”
“一会儿吃。”小鹿说。
他用被子蒙上脸,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觉。
炎症发烧说到底不是什么大病,王姨这两天陪着他,除了到点叫护士换个点滴,每日去鹿记取餐回来督促他吃饭之外,也没什么其他事。只是想不到,每天让他按时吃饭会成为难题。这么大个人了,吃饭习惯跟自己上幼儿园的孙子似的。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的光景。
王姨颇为无奈:“我去帮你热一热饭菜,自己先刷牙洗脸啊。”
“嗯。”
十来分钟过后,王姨热好食物回来,利索地在他床前支起小桌子。
小鹿看着她将精致的餐盘一一摆上,其中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滋补药膳,浓重的人参味儿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过了会儿,岔开话题说要喝水,要吃橘子。王姨帮他兑温水,剥橘子。
小鹿又问:“你的孙子,他好些了吗?”
前几日,正是因为王姨的小孙子意外骨折,她才忙着照顾耽搁了时间。
王姨说:“小孩骨头软,骨折也好得快。”她笑了一下,又道:“而且他吃饭很听话哦,好好吃饭,病就会好得快。”
小鹿听着她的话,垂下了脑袋。
并不是食物不好吃,也不是故意想要闹脾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丰盛精致的菜肴,却只闻到一阵暖热腥咸的气味,那热烘烘的咸味迎面而来,整个肠胃就已开始隐隐抽搐,吃进嘴里就忍不住吐出来。
贺昀之这个时间点来看他,绕道鹿记,给他捎带了一些下午茶小点心。辛辰午后得空,便也一道过来探望。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正见王姨踟蹰担忧地收着碗筷,和小鹿说着什么。
“……总不能一直不吃饭呀,不合胃口的话就跟我说,我去和厨师说。”
“不用。”
“喝水也喝不饱吧,要不我把饭给你留着,一会儿再吃一点?”
“……”
“只吃这么两口,先生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你的。”
“可以不告诉他。”
门口辛辰听到这番话,只觉眼角微微一跳,侧过脸看贺昀之。
王姨察觉到动静,朝着这边看过来,道:“先生来了。”她将整理好的餐盒放到旁边,似有些着急和抱歉:“他胃口一直不太好,我——”
“和你没关系,你先走吧。”贺昀之说。
王姨有点忐忑地“哎”了声,先走了。
小鹿原本神思昏然,见他走来,不由得微微紧绷了脊背。
贺昀之问:“一直都没吃饭?”
“……我吃了。”小鹿小声说。
而旁边餐盒就那么满满当当摆着。
贺昀之道:“你还会骗人了?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小鹿说:“先生……我有点想吐。”
眼看着贺昀之神色变化,辛辰上前打岔道:“啊,作为厨师,我感到非常挫败……”
“……”
贺昀之只道:“你先出去。”
“哥,你——”
“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他讲。”
“……好吧,你,你别冲动。”辛辰说道。
他有点担心,一边朝门外走去,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他们。
小鹿坐在病床上,那幅与过往全然无关,懵懂又糊涂的模样令人不忍。
待走到门口,他只将门虚掩了,靠着墙壁竖起耳朵。
贺昀之站在病床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湖水,听不出半分情绪:“等你病好了,就回波尔多的庄园吧。”
小鹿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勉强露出一些笑:“那、那我回庄园等先生,你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工作回去呢?”
“我不会再回那里。”
小鹿脸上那一点点笑瞬间僵住,“什、什么意思?”
僵持的短短数秒,他想到两人相处时的许多细节,其实有时候能感觉到先生对他若即若离,并非全然真心,但还是不敢相信他们之间会这么短暂,他的声音发飘:“你……不要我了吗?”
贺昀之道:“我可以给你比普通人更富足、安稳的生活,给你我能力所及你想要的一切,除了爱。”
小鹿眼圈瞬间红透,胸口急促起伏着,攥着被角的手指泛白,泪水猛然间连成串地砸下来。
病房内,他忽然就那么崩溃了。
连日来深埋的惶恐与不安,被这一场病痛触发,在此时此刻彻底引燃了情绪。
他去抓他的衣摆,带着止不住冲出嗓子的哽咽,委屈而仓皇地哭叫着:“我不想离开你!先生,为什么?”
短短几分钟时间,他已经满脸是泪,不断重复着哀求的话语:“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你不想见到我,我会一个人待在庄园里,但请让我至少、至少能远远地看到你,我再也不会随便来找你……我错了,是我不该擅自来这里,先生,我会听你的话,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走……”
“……”辛辰终于还是打开一点门,劝道:“别激动,别哭啦!”
“以后你会明白,”贺昀之看着他:“现在我让你离开,才是对你真的在乎。”
“我不明白,不明白……”小鹿哭得狼狈不堪。
辛辰进去给他顺背,见他哭泣的模样犹如稚童。或许在忘记往事之后,这四年所累积的人情世故因缘大道,也真的仅如四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