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来到沁心谷,柯宁春风和煦地接待了他。
这座远离尘世喧嚣的度假区比想象中的更广阔。青山延绵,大到不知边界。山后是植物园,山脚有购物区、酒吧、马场、健身房,山腰是一栋又一栋的热带杆栏式建筑,排布错落有致。
午后,他们一同去植物园散步。
小鹿步履轻快,仿佛不知疲倦。
他说,这里真好啊,因为决定圣诞才去找贺先生,所以正不知这些天自己该如何度过。
他对度假区的糖果情有独钟,拿了一些装在包里,在散步的路上边走边吃,兴起时甚至孩童般地跳跃。
——大概生活中的一切都是顺遂且令人满足的。
他的笑容快乐得令人刺目。
小鹿慢慢才发觉柯宁似乎冷淡下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柯宁。而后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颗糖果递给他,眉眼弯弯地说:“你累了吗?是不是低血糖啊。”
见他不接,便把糖果递到他的唇边:“吃一颗吗?……我好想问你,这个红果子是什么?”
“……”
“我第一次吃这个,真是太好吃了……!柯宁,谢谢你。”
“只是冰糖葫芦。”柯宁说道,顺手接过那颗圆圆的糖葫芦。
“你的身体不太好。”小鹿又说。
“嗯。”
“我们在那棵荔枝树下休息一会儿吧。”
“好。”
“你想喝水吗?我帮你去买。”
“不用了,附近没有商店。”
“我帮你去山脚买,我跑步很快的——”
“不用了。”柯宁说。
小鹿似乎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拒绝,有点不自在起来。随后见柯宁拿着手机摆弄,便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摆弄。
巧的是,刚打开微信,便看到贺先生发他消息了。
信息中只是简单地问候了一些日常。聊天记录上方,还是那日小迪开玩笑拍的蛋糕照片。
先生他都不会在意吗?
小鹿忽而在意地想。
如果是自己见到对方被追求,一定会吃醋到睡不着觉的。
他手指戳着聊天框,酝酿着回复的语句,一会儿写一会儿删。大概酝酿时间有点久了,发现聊天框顶端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小鹿停止了打字,莫名有种奇怪的期待。
很快便看到一行简短的字跃入眼帘。贺昀之问:“想我没?”
小鹿将已打好的字全部删除,立刻回道:“想的。”
他一手拿手机,一手忍不住搓着衣角。
期待着对方再次回复些什么,却未料到下一秒直接弹出了视频请求,小鹿吓了一跳,瞬时手忙脚乱。
一方面不想让贺先生知道自己已经来到这边,另一方面也不想被柯宁发现自己连手机都不会熟练使用——他遮遮掩掩地侧过身体,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那能够只接通语音而屏蔽视频的按钮。明明记得之前自己操作过的。
“怎么了?”柯宁问。
“没什么。”小鹿说。
算了算了,之前庄园里都是树,这里也都是树,环境都差不多,按照时差,朝阳和夕阳只要不是直射光线明暗也差不多。
这么想着,小鹿飞快地拿着手机跑到丛林中,接通了视频。
“……先、先生,刚才没听见。”
“嗯、嗯,庄园……昼夜温差大,晚上已经很冷了。”
“我们摘了果子,秋收之后,很多果子都陆续熟了,吃不完的和苏珊一起做成了罐头和果酱……还酿了一些果酒,年关如果你回来,你可以尝一下我酿的。我在这里很好呢,先生。你也要注意身体。”
“那个……”
“先生。”
“我,我会很想你的。”
“还有,还有……”
“照片里的纸杯蛋糕都是迪迪吃的!”
接完视频电话,小鹿怀恋着贺先生英俊的脸,有点落寞地走出丛林。
柯宁依旧坐在长椅上,拿着手机玩游戏。
小鹿坐了一会儿,只是机械反复地上下滑动着与贺先生的聊天页面。
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小道边又蹲下,托着下巴去看那路边盛开的花。
之前在漫画里看到过,这种花叫彼岸花。
“我想听听你在庄园里的生活。”柯宁依旧玩着游戏,却忽的道。
“啊,我在庄园,每天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
“你每天都自己买菜做饭吗?”柯宁很是讶异地挑眉。
“我们不用买的,会有人送,自己也会种地。庄园的厨房有仓库和步入式冰箱,里面什么都有,苏珊也会做饭。”
柯宁笑了笑。
“你知道贺先生最喜欢什么花吗?”小鹿用手指戳了戳彼岸花的花瓣,有些突兀地问。
“嗯?”
“是花毛茛。”他笑了起来,“庄园里有很多、很多品种的花毛茛,如果没有园丁整理植株的话,就会五颜六色全部堆在一起,看起来像塑料假花一样。”
“……”
忽的一阵狂风吹来,云层在天空飞速移动着,道路两旁飞下无数粉紫色花瓣。
在这寻常的冬日午后,树上的洋紫荆已悄然凋零。
云上阳光依旧灿烂,泛着冷硬的铁锈色将人的影子拉长。
小鹿拍了拍衣摆站起身,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吃起来。
他的头发微微卷曲,被风吹得有点乱,夕阳笼罩着他,投射出一个漂亮而偏于柔软的侧影。
*
“……贺兰玉。”
芝兰玉树。
长长的道路尽头,一个年轻人踏着散漫的步伐,无声地嘲讽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跟在前方男人身后两米开外,观赏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意义的久别重逢。
贺如真的背影迎着阳光,倒映在风洵黑色的瞳孔里,十年如一日的颀长挺拔。
在眼前这样一个定格的画面中,那道身影也停了下来。
一片紫色花瓣旋转着飘落于他手心。
贺如真顺着落花微微仰起头,看流年也似这瞬息万变的半阴半晴天。
树叶泛了黄,街道于穿流的时光中褪色。
十四年前初冬,佛罗里达州一个偏僻城镇,他遇到那个孩子。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瘦弱得夸张。
那个小男孩,有着一双大到出奇的圆眼睛,下颚尖瘦得近乎怪异,脸颊上灰不溜秋,似乎永远擦不干净。
丑东西,他那时候并不好看。
眼睛像鹿,是实质形态意义上的像,冰棕色的瞳仁大得近乎扩散到整个眼眶,仿佛盲人般的没有焦距,鼻子嘴巴又过于小,面部比例怪异。
那个孩子头发凌乱,穿着破旧褴褛的衣衫,手里拿着一只残缺的兔子玩偶。
他就那么安静站在街边,在夕阳与干燥的风中,长长久久地、出神地望着街对面灯火明亮的玩具店。
“贺先生!”
柯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回忆的画面被敲出一角裂纹,涟漪般扩散淡去。
小鹿条件反射地惊喜了一刹那,偏过目光望向来人,才反应过来他叫的不是贺昀之。
来人穿着一身休闲西服套装,看起来气质复古且儒雅。
他看不出年纪,眼角有细微的皱纹,目光沉静而从容,有一种岁月积淀后的波澜不惊。
而与这种岁月感形成落差的,是他利落匀长的身形,步态间的风姿,令许多年轻人都望尘莫及。
小鹿一时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贺先生,真是巧。”柯宁低低地笑了起来,起身上前。
贺如真身旁,风洵挑着嘴角道:“贺先生受邀参加平安夜的美狄斯发布会晚宴。”
“哦,的确,这会是一场盛大的发布会晚宴,史无前例。”柯宁道。
两人的交谈过于虚伪,贺如真听着,便莞尔笑了。
与他雅致的外表极不相符的,是他笑时唇齿间若隐若现的一颗犬牙,那像是完美面具上,一丝生动的裂痕。
小鹿一直都没说话,局外人似的看看他们,却又无法不被那两人影响。
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
为什么,明明是相似的长相,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呢。
在贺如真望向他时,他发现自己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还真是忘得干干净净啊。”似是结束了彼此问候,那名叫风洵的年轻人将目光投向他,声音克制却难忍愉悦地感叹着。
在他朝他走来时,小鹿连自己都未察觉地后退了一步。
柯宁在一旁说道:“小鹿,猜猜这位贺先生是谁?”